不速之客，梦魇将至

九月的尾巴在日历上蜷缩着，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腻和秋雨的潮气。在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县城，夜晚总是来得比大城市更早些。

2002年出生的孩子们不会知道，他们降临人间的那个夜晚，天上少了一双眼。

传说每过五百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夜空会升起两轮月亮。人们管这叫“双子月”——金色的那轮，泛着淡紫荧光的那轮。县志里写着，双子月现世，必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大吉之兆。老人们在茶余饭后总爱念叨：“哪家的娃娃要是赶上双子月出生，那可是带着仙气的。”

可真相藏在天界的裂隙里。

创世之神在捏碎最后一把星尘创造这个世界时，遗落了一双眼睛。它们浮在人间天际，像两颗被遗忘的琉璃珠。每隔五百年，当人间烟火最盛的九月末，创世之神便会透过这双眼睛贪婪地窥视——他要看人们为他创造的秩序感恩戴德，要看他们在他的注视下诚惶诚恐地祈祷。

上一个五百年的九月二十八日，双子月逃了。它们厌倦了被当作窥视镜的命运，趁着神打盹的间隙，挣脱了天轨的束缚，坠向凡间。那天夜里，天界一片死寂，创世之神的怒火烧红了半片云海。他找不到那双眼睛，更看不见人间的一草一木。

“既然你们贪恋红尘……”神祇的冷笑震得星辰颤抖，“那我便让你们在人间梦魇让我亲手碾碎。”

他重新凝出一双没有意识的月亮，绝对服从，永不背叛。而那对逃走的双子，已在2002年的秋雨里，成了普通的女婴。

她们忘了自己是光，忘了自己曾照耀过天界的荒原。

2016年9月28日，晚七点，青洛县城第二初级中学初二（3）班的晚自习。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粉笔灰在光束里浮沉。梦金咬着圆珠笔帽，在带锁的日记本上划下重重一笔：“……数学老师拖堂十分钟，英语作业三张卷子，食堂的青菜里居然有虫子。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能对我好一点？”

她烦躁地抓了抓刘海，抬头望向窗外。

然后，她的笔尖顿住了。

夜空像一块浸了墨的蓝绒布，两枚月亮并悬于天际。一枚发着金色的光，另一枚裹着层极淡的紫晕，边缘仿佛流淌着液态的光。它们靠得那样近，几乎要融成一体。

“双子月……”梦金喃喃自语，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迅速翻回日记本前一页，那是历史老师提过的“五百年奇观”。指尖有些发颤，她在行间距里挤进一行字：“我可真幸运，500年才能见一次的双子月真的出现了。”

合上日记本，她托着腮，目光黏在月亮上。那抹紫色似乎在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梦金！梦金！快看天上有双子月！”

前桌的梦晴猛地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周围几排同学听见。原本只有翻书声的教室泛起涟漪，后排男生探头，左边女生捅了捅同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汇成细流：“哎呀我早看到了！”“真的假的？紫色的那个月亮？”“快许愿啊！”

梦金撇撇嘴：“我早看到了。”

班主任李老师的讲台被拍得一声巨响。

“还说！我看你们是不想下课了！”花白头发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教室瞬间冻住，所有脑袋齐刷刷埋进书本堆里。梦金吐了吐舌头，假装认真读起了地理课本，余光却仍瞟着窗外——那两轮月亮，像两只俯瞰人间的眼。

下课铃撕破寂静时，一半同学已经收拾好书包。等宿舍楼关门铃响前十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梦金和梦晴。

梦晴正跟一道物理题搏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早知道上课不说话不玩了，作业多到爆炸！”她哀嚎着，额头抵在桌面上。

梦金早已写完作业，悠闲地趴在窗台边。晚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她望着那双月亮，忽然觉得那紫色里藏着某种召唤。视线下移，后操场边的香樟树下，两个依偎的身影让她眯起了眼。

“额，快看，”她敲了敲桌面，“那谁和那谁谈了，正在下面牵手散步呢。”

梦晴的笔掉在地上。她一个箭步冲到窗边，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真的诶！他俩藏挺好啊！”她看得入神，连作业都忘了捡。直到梦金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拽回座位：“你快点写作业吧，别看了。”

十分钟后，梦晴终于合上练习册，长舒一口气。两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月光将影子拉得细长。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梦金看见梦瑶和烂玫瑰正站在花坛边，仰头对着月亮双手合十。

梦瑶穿着宽松的校服，脸上带着一贯的迷糊笑容；烂玫瑰则精致得多，头发一丝不苟，指甲上涂着透明甲油——尽管学校明令禁止。梦金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烂玫瑰那种刻意的乖巧，也不明白为什么梦瑶总和她形影不离。

可梦瑶已经看见了她们：“快来呀！双子月五百年一见，许愿超灵的！”

梦晴拉着梦金凑过去。四人并肩站在月光下，影子在地面交叠。

梦金闭上眼，心里默念：“考年级第一！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梦晴的愿望带着少女特有的炽热：“高一男神韩舒爱上我！”

梦瑶的愿望最长，她憋足了气喊出来：“宇宙无敌创世神奥开天玄奥神之银河碗！”——后来梦金才知道，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烂玫瑰没出声，只是嘴唇微动。只知道，她许的是一个关于追星的愿望。

许完愿，梦金和烂玫瑰回了415宿舍，梦瑶和梦晴回了隔壁的416。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梦金透过卫生间的窗户又看了一眼月亮。那金色似乎更浓了，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晕开。

她不知道，此刻天界的裂隙里，一双真正的眼睛正盯着她。

午夜零时，乌云吞没了双子月。

雷声像巨兽在云层上滚动，闪电将宿舍楼照得惨白。暴雨如注，敲打着玻璃窗。415宿舍里，烂玫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下铺的梦金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一道比先前更刺目的闪电劈下——不是来自天空，而是凝结在416和415宿舍的门前。

黑影从闪电中析出，像一团被剪下来的夜色。他穿着古老的袍子，衣料上绣着星图，手中捧着一本皮质封面、边缘泛金的书。书页无风自动，停在绘有两轮月亮的插图上，旁边是蝌蚪般游动的古文字。

黑影的手指划过书页，声音嘶哑如枯叶摩擦：“终于找到你们了……”

他停在415门前，手掌隔着门板对准梦金的额头。空气中浮现出丝线般的银光，慢慢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那是梦金被封印的意识本源，内部流转着金色的光晕。黑影轻笑一声，将球体抽离，握在掌心。

紧接着，异变突生。

下铺烂玫瑰的额头上也飘出一团意识球体，色泽稍暗。黑影惊愕地顿住：“不对……这不是……”他试图将烂玫瑰的球体按回原位，可那团光却像粘在了他掌心。古书微微震颤，仿佛在抗拒这份“意外”。

黑影啐了一口，转而走向416。隔着门板，他顺利抽出了梦晴的球体——发着淡紫色的光。然而几乎同时，梦瑶的球体也被牵引而出，里面旋转着星云般的漩涡。

现在，他掌心里躺着四个意识球体。

梦金的金白，烂玫瑰的暗银，梦晴的淡紫，梦瑶的星云。

黑影凝视着它们，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竟然天意如此……那就这样吧。事情好像变得更有趣了呢。”

他将四个球体按进古书，书页合拢的瞬间，房间里的气压骤然一松。又一道闪电划过，黑影消散无踪。

风雨骤停。

月光重新洒满宿舍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本落在虚空中的古书轻轻颤动了一下。

415宿舍里，烂玫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呢喃：“……不要……不要……”

而隔壁416，梦瑶的嘴角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

窗外，那轮紫色的月亮悄然偏移了一寸，恰好对准了宿舍楼的方向。在云层掠过的间隙里，似乎能看见月亮表面睁开了一只眼睛。

它眨了眨，然后缓缓闭上。

她们的梦魇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