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退缩
林砚开始躲他了。
最开始江逾白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天晚上在画室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画画,气氛松弛得像一条被晒暖了的河,林砚坐在矮凳上低头画那幅两个人隔着桌子的画,画了很久才抬头。江逾白还记得他抬头时眼睛里的光——温润的、安静的光,像冬日午后窗台上那一片被晒得微暖的灰尘。一切都好好的。
然后到了第二天中午,林砚没有来图书馆。
江逾白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坐到了十二点四十五,面前的英语讲义翻开着,书页上的单词一个都没背进去。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看那个穿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身影会不会出现在拐角。没有。他等到十二点五十,把讲义合上,走出图书馆。他到高三(7)班教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林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卷子,赵磊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目光跟江逾白对上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那个眼神让江逾白站在原地顿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着林砚,根本不会注意到里面闪过的那个东西——像是被按住了开关、被人为调暗了的亮光,像一枚被收进抽屉里的硬币,在抽屉合上的最后一刻反了一下光,然后又暗了。
他没走进去。他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看了林砚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没来。
第三天也是。
纸条还在传递。早上林砚会在画室窗台上放一个叠好的小方块,中午江逾白去取,里面通常是一两行关于昨晚睡得好不好、食堂今天有什么菜的碎句子。江逾白看完之后会在背面写回复,压在图书馆老位置的笔筒底下,等着林砚课间来拿。但那个"来拿"的过程变成了单向的输送:纸条在流动,人却没有出现在彼此面前。
林砚停止了面对面的接触。他不再去图书馆,不再在午休时间出现在画室门口,不再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对面留出一把空椅子。他出现在教室、宿舍和食堂的固定座位上,但所有曾经会跟江逾白相遇的路径都被他绕开了,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一样自然。
江逾白在第四天中午堵到了他。
他在食堂门口等着,靠着那根柱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绕了两圈但还是被冷风灌得后颈发凉。午饭时间的人潮从门口涌出来,他站在逆流的侧面,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直到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出现在门框内。林砚正低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还剩半碗粥。他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江逾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林砚。"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句话填满。
林砚抬起头。他手里的餐盘还端着,碗里的粥在倾斜的盘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比江逾白矮了小半级,仰头看着他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像是被从头顶照下来的冬日下午的光压住了。他没有后退。但他也没有往前走。他就像一棵被种在边界线上的树,既不朝左也不朝右,只是停在那个被固定好的位置上。
"你躲我。"江逾白说。不是疑问句。
林砚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图书馆。"
"中午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赵磊让我帮他讲几道题。"
江逾白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赵磊让我帮他讲几道题"的时候表情很平,像是这个解释已经被他提前准备好了,放在那儿等着有人来问。但江逾白知道赵磊每天中午都在教室补觉,上回他路过的时候从后门看到赵磊趴在桌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根本不像是需要讲题的样子。他没有拆穿。他看着林砚握着餐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着白,指节收紧,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
"行。"他说。"那你忙完了给我消息。纸条也行,我不挑。"
林砚点了点头。他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这段距离尽快走完。江逾白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件深蓝色外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缩成一小团移动的深色,穿过操场边缘的跑道,拐过冬青树的尽头,被墙角挡住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紧口袋内衬的布料而泛着白。他松开了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冷风里搓了搓指节,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了。
从那天之后,他不再去图书馆等了。
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一种他自己都不确定算不算聪明的方式——让纸条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一些。他每天写两张,有时候三张,内容从"今天画了一张很丑的橘子"到"保温杯你记得洗,不然会发霉"再到"昨晚月亮很亮,我窗台上能看到它"。他把纸条放在画室窗台上、图书馆老位置、教学楼侧门的门缝里,每天换地方,像在玩一个只有收件人才知道规则的小型寻宝游戏。林砚每一张都收到了——江逾白会在第二天看到它们被换成了另一个位置,或者换成了另一张背面写了字的、林砚自己的纸条回复。但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一周之后的某个傍晚,江逾白在画室窗台上看到了一张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纸条。它被叠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太工整的三角形,纸边有被反复拆开又折拢的痕迹。他展开来,里面是林砚的笔迹,比平时短了一些,只有一行字:"你别来找我了。我们保持距离。"
江逾白站在窗台前面,冬日下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纸条上,把那行字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的收尾都带着那种林砚特有的、工整的顿笔。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淡的、更冷的灰白色。他握着那张纸条的边缘,纸面因为被他攥得太紧而微微起皱了。
他把它展平,小心地折回原来的形状,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他走回画架前面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速写本。他的笔落在纸面上,走了一道弧线——是个侧脸的轮廓。从眉骨的弧度开始,滑过鼻梁的转折,停在嘴角。他的笔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在重新确认每一道线条的位置。画完最后一笔之后他放下笔,看着纸面上那个安静的侧影。他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在桌角,没有合上那页纸。
傍晚的时候,他给林砚写了一张回复。叠成同样的三角形,放在了同样的窗台上。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好。但你可以找我。"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条不见了。窗台上换了一个新的小方块,里面是林砚回的一行字:"知道了。"
江逾白看着那三个字,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身走回画架前,重新开始画。他画了一整天,从早晨画到了傍晚,中间没怎么停过。笔下的线条从松散到紧密又回到松散,他把它画完、搁下、又拿起来添了几笔,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粉紫再变成深蓝,画室里的灯被他拧亮了一次,又拧亮了一次,台灯的光始终稳稳地照着那幅纸面上的颜色。
林砚那边,纸条的频率在逐步变少,从每天两张变成一张,又从一张变成了隔天一张。内容越来越短,偶尔只剩一个"嗯"或者"好",像是对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收缩着这条通道的宽度。江逾白看着那些越来越短的字句,每一次收进口袋的时候动作都很轻,把它们跟之前那些叠在一起。口袋越来越鼓了,他穿着外套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沓纸片的重量,像一枚一枚正在累积的、细微的筹码。
有一天晚上,江逾白在画室窗台上看到了最后一张纸条。叠法跟之前一样,但纸张明显比之前更旧了,边缘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折回去过。他展开来,里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江逾白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他知道林砚不会再来画室了,至少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不会。那两个字的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像是被认真想了很久才落笔写下的,又像是在写完之后还反复确认过是不是显得多余。他看了很多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外侧口袋里那些纸片的中间位置,跟前面所有的纸条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他走回画架前坐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又白又远,像一枚被挂在天上的、冷色调的硬币。月光照在画室的地板上,跟台灯的暖黄色光交汇在一起,把整间屋子分隔成两块不同温度的领域。他坐在两块光的交界处,手里握着笔,纸面上空白的部分正等着他落笔。
他低头写了一句:"知道了。等你。"
然后他把那张纸夹进速写本里,合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台灯发出的低微嗡鸣和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那枚月亮,想着另一个人大概也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天空。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见面,但月亮照着他,也照着那个人,像一条被摊开了的、不会断裂的细线,把两个人各自待着的空间轻轻地连在了一起。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无声的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