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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距离

热带气流

第二十六章:距离

江逾白送他到教学楼门口之后没有直接回画室。

他站在那排冬青树旁边,看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晨光和那个穿着他黑T恤的身影隔成了两个世界。他在冬青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他后颈发凉,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然后他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和林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小会儿。林砚回得很快:"都行。"

"行,那到时候我去接你。十二点十五,教学楼门口。"

"好。"

江逾白把手机收回口袋,这才继续往画室走。步子还是散漫的,但他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自己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冷风从两侧灌进来也没能把它吹下去。他伸手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按住了,但松开之后又翘回去了。他就让那个弧度挂着,反正周围没人,画室那扇铁门在他面前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在替他打了个招呼。

他把昨晚用了的躺椅折叠起来靠墙放好,折叠床上的被子叠了两下,不太整齐,但比平时好多了。水池里的杯子已经洗了,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凉水激在皮肤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站到画架前面,拿起昨天晚上画了一半的速写本,翻到今天早上那张——林砚蜷在折叠床上的睡颜。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把铅笔线条照得清晰而柔软。他低头看了那张画一会儿,然后翻了一页,准备画新的。

但他握着笔站了好一会儿,纸面上始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画。他看着那面空白的纸,脑子里转的全是今早的画面: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穿着他的T恤,光着脚,面对着墙壁上那些画。他看见了每一张。他没有躲开,没有后退,没有假装那只是一些普通的画。他就站在那里,把每一张都看完了,从第一张到最新那张,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他看着他的时候那种目光里没有避开、没有闪躲,像一枚被放稳了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江逾白把笔放下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操场。冬日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跑道上,把那些积水映成一片片细碎的、明亮的镜面。他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什么结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去,然后拿起笔重新走回画架前面,这一次他落笔了。

他在画一幅新的。画了一扇窗户,窗户里面有一盏灯,灯底下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反复地描、反复地调整,铅笔尖在纸面上走了又停,停了又走。

画室另一头,林砚正坐在教室里。

早读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同桌的赵磊正扯着嗓子背一篇古文,隔壁桌的两个人在小声讨论昨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所有的声音都在他周围流动着,但他坐在那些声音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被调低了的音量键。他翻着英语单词本,目光落在一行词上,"distance"——距离。他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钟,然后翻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他给画室发了条消息:"画室有没有热水。"

江逾白回得很快:"有。我用电热水壶烧。你要喝什么?"

"水就行。"

"行,中午给你带。保温杯装的。"

林砚把手机放回桌肚。手离开手机之后他发现自己又看了一眼对话框,确认那条回复还在,然后才把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赵磊在旁边把古文背完了,扭头瞅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你昨晚没回宿舍?"

林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知道瞒不过赵磊,昨晚他一整夜没回去,今早穿的也不是昨天那身,赵磊跟他做了快两年同桌,这些东西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沉默了两秒,说:"嗯。在朋友那儿睡的。"

赵磊的目光闪了一下。"哪个朋友?"

林砚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飘向美术楼那排窗户的方向。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脸上那个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和一种"不说了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的放弃。"行。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低头背书了。

林砚也重新翻开书。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水面被什么极小的东西点了一下,漾开了一圈还没成形就消失的涟漪。

中午十二点十分,下课铃响了。林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江逾白已经站在门口了。他靠在门边那根柱子上,手里握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壁透出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细细的白雾。他今天换了件军绿色的羽绒外套,领口翻起来,围巾换了条更厚实的深灰色毛线围巾,绕着脖子缠了两圈。看到林砚出来,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把保温杯递过去。

"给。刚烧好的。你尝尝烫不烫。"

林砚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呼地涌出来,带着一种干净的、白水的味道。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从食道滑下去的时候把一整个上午积攒的凉意都驱散了。他合上盖子,看了江逾白一眼。"谢谢。你保温杯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食堂旁边的超市里顺道拿的。"江逾白把手插进口袋里,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我看到了。去晚了就被抢完了。"

他们并肩往食堂走。午间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短而结实,像两株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生长方向一致的植物。林砚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的热度透过塑料外壳源源不断地传到掌心里,像握着一小块被恒温加热的暖石。他走的时候目光偶尔落在自己的影子上,落在那道跟旁边那道影子挨得很近的、几乎要交叠到一起的边界线上。他没有刻意调整步距,只是保持着那个自然而然的靠近。

食堂里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队。江逾白让他去占座位,自己去排队打饭。林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江逾白挤在队伍里,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军绿色的外套在一堆深蓝色校服里格外显眼。他排队的时候也不老实,跟前面的人聊天,聊到一半还侧过头来朝林砚的方向看了一眼,冲他挑了一下眉毛。

林砚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他了。

饭打回来,两荤两素,江逾白又去窗口端了两碗热汤,放在桌面上推了一碗给林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筷子和勺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并不突出,但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里,那些声响像是被单独放大了,组成了某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细碎的节奏。江逾白低头扒饭的时候动作很快,腮帮子鼓着咀嚼,偶尔抬头看一眼林砚,确认他还在吃,然后继续扒下一口。

林砚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嚼,抬头看了江逾白一眼。"你今天上午画了什么。"

"没画什么。"江逾白含糊地嚼着饭,咽下去之后才说。"画了张窗户。窗里面有两个人在那坐着。"

"窗户里面?"

"嗯。隔着一扇窗画的。外面是黑的,里面亮着灯。"江逾白低头喝了一口汤,把后面那句没说出来的话一起咽了下去。林砚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吃饭,但那个"窗户里面亮着灯"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展开来,像一幅被缓缓卷开的横幅画。

他继续夹菜,假装在想着别的事情。但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之后,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画室窗户朝西,冬天下午的光进来得晚。"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对。中午没有太阳,要等下午两点之后才有光。"

"那挺好的。"

"好在哪儿?"

"好在冬天能晒到下午的太阳。"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砚低头喝汤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汤碗的手指,看着碗沿上方那一缕袅袅升起的白汽被他不经意的呼吸吹散又重新聚拢。他的胸口那一块被什么东西胀满了,满满的、鼓鼓的,像一只被吹到合适大小的气球,既不扁也不炸,就是刚好撑满那个容量。

吃完午饭,他们走出食堂。午间的阳光已经升高了,把操场中间那片湿润的地面晒得微微蒸腾起一层极薄的水汽。江逾白送林砚走回教学楼门口,在门口站定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橙色糖纸包的硬糖,跟之前一模一样的,糖纸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给你。"他把纸鹤放在林砚摊开的掌心里。糖纸被折得很仔细,翅膀尖尖的,颈部的折痕工整对称,像是被人花了不少时间慢慢折出来的。"路上看到商店进了新糖,就顺手拿了一颗。跟之前那种同一个牌子。"

林砚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纸鹤。橙色的糖纸在午间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纸鹤的翅膀尖被他捏了一下,微微地翘起来一点。他收拢手指,把那只纸鹤握在手心里,指尖感受到糖纸折痕的棱角和糖块硬硬的圆润边缘。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走了。下午见。"江逾白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去,步子散漫而轻快,军绿色的背影在午间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它拐过冬青树那排绿篱的尽头,被墙角挡住了。然后他低头,把掌心里的纸鹤轻轻举到眼前,对着午间的阳光看了看。糖纸半透明的质感让光线透过来,把那只小纸鹤的轮廓映成一种暖融融的、琥珀似的颜色。

他把纸鹤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那只画着柴犬的纸团、那张写着"晚安"的纸角、那幅被叠好的、画着白衬衫小人的画。每一件都来自同一个人,每一件都被他妥帖地收着,贴着心脏的位置。那只橙色的纸鹤加入它们中间,跟它们挤在一起,像一枚刚刚归队的小小的、温热的音符。

他转身走进教学楼。午间的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他走过那排公告栏的时候看到那张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被换过了,从89变成了88。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口袋里那些纸片和纸鹤的重量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像一颗颗被种在布料纤维里的、不会发芽也不会凋谢的种子。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推开门,暖气涌上来。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把那个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壁的热度透过桌面传过来一点点,温热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着一盏不会灭的火。他把手搭在杯壁上,感受着那一点温度从指腹渗进皮肤里,然后拿起笔,翻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窗外的天很蓝,冬天的天空被昨夜那场雨洗干净了,露出一种清透而疏朗的色调。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还在,没完全收掉。他也没有刻意去收它了。就让它待在那儿吧,像口袋里那只纸鹤的翅膀尖,微微翘着,朝向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