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是在周一早晨挂上去的。
红色的硬纸板,白底红字,粉笔写上去的"100"三个数字被描了又描,粗得快要溢出来。挂在教室最前面那面墙的正中央,黑板左上角,每天上课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林砚走进教室的时候,那块牌子已经挂好了,有人正在用粉笔把"100"描得更粗。他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
教室里比往常安静。倒计时牌挂上去之后,那种无声的催促感像一层被均匀铺开的薄膜,每个人都踩着同一层薄薄的紧张,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点。早读的时候有人在背书,声音比前几天低,像怕吵醒了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林砚翻开英语单词本,目光落在第一行的"abandon"上。他看了两三秒,然后合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昨天班主任发下来的,全省统一的高考志愿预填表,白纸黑字,整整齐齐地排着"学校名称""院校代码""专业名称"几栏,上面还有一行"考生本人签字"的横线。表格的上端印着"202X年普通高校招生志愿预填表(本科一批)"一行小字,印刷体的,规规矩矩,没有温度。
他把表格摊在桌面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学校名称"那一栏的上方,停住了。他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纸面上方那一小片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写吧。早写早完事。"还有一个声音,更轻的,藏在那个声音底下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固执地蜷在那儿,不肯伸展开来。
赵磊从旁边探过头来瞟了一眼。"哟,志愿表。你准备填哪儿?"
林砚把表格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动作不大,但挡住了赵磊的视线。"还没想好。"
"你家里不是早就定了吗?北京那个。你妈上回不都说了。"
林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表格上"学校名称"后面的空白格,那排印刷体小字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成一片辽阔的、白色的空旷。那片空白里可以填任何名字,清华、北大、人大、北航,每一个都是他父母满意的答案,每一个都是他从前也默认的答案。但此刻他拿着笔,那些名字在脑海里浮现了一瞬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扇被关紧的、透不进光的窗户。
上课铃响了。他把表格折好,夹进课本里,翻开当堂的讲义。
整堂课林砚都在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圆锥曲线的第二道大题,黑板上的坐标系和抛物线被他画得标准而流畅。林砚在笔记本上抄着公式,笔尖走得工整,但那些符号在他脑子里串联不起来,像一堆被打散了顺序的拼图碎片。他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下来,目光落在笔记本右下角那个他无意识画出来的小字上——"杭"。很小的一笔,被他用钢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像是手自己在动,跟脑子没关系。
他用笔把那个字涂黑了,涂得严严实实的。
午饭时间,林砚一个人在食堂吃。赵磊今天跟别人约了,端着盘子坐到了别桌。林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白粥冒着微弱的热气,他用勺子慢慢搅着那碗粥,搅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气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暖气烘着的空间里弥漫成一团黏稠的、具体的喧闹。他低头喝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江逾白发了一条:"今天中午补课?"
林砚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我十二点二十在图书馆等你。今天画室那边有个模考调了时间,我上午画完了。过来找你。"
"好。"
林砚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粥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已经凉了,寡淡的米汤划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什么味道。他把碗送到回收窗口,转身走出食堂。室外午后的阳光很淡,冬天的日头悬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像一枚被洗褪了色的旧硬币。他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步速不快,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腹摩挲着口袋内衬的布料。
推门进图书馆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讲义,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管揉皱了的护手霜。他看见林砚走过来,抬了一下手打了个招呼,嘴角翘着。"来了。今天做什么题?还是上次那个阅读?"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本英语真题汇编。他翻开折了角的那页,推到江逾白面前。"做这三篇阅读理解。四十分钟。做完我批。"
"行。"江逾白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他做题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用笔在某个不认识的单词底下画一道线,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继续埋头写。林砚坐在他对面,翻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走了一行,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江逾白正低头写着,米白色毛衣的领口衬着他的下颌线,被窗外的日光映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笔走得比刚才慢了。
"你今天怎么了?"江逾白头也没抬,声音从卷子后面飘过来。"做题比平时慢了一半。"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没怎么。"
"你从进来就不太对。进来的时候走神了,拿了卷子之后发呆了好几秒,刚才笔停了快一分钟。"江逾白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卷子上方越过来,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林砚握着笔,指腹在笔杆的棱线上来回蹭了两下。"……没有。"
江逾白看着他。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卷子上。"行。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跟我说。"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了。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均匀而稳定,偶尔在某个选项上画个圈又涂掉,换一个更合适的答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摊开的卷子上,把那排字迹照得发亮。林砚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排被光照成淡金色的浅棕色发丝,胸口那块被表格和"北京"两个字堵住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江逾白。"他开口了。
"嗯?"江逾白抬起头。
"你志愿准备填哪儿。"
江逾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把笔放下,转了转手腕,想了想,说:"国美啊。还能是哪儿。我那联考分上那儿应该够,文化课再努努力就行。"他说完看着林砚,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散漫的笑。"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林砚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面前的练习册。"随便问问。"
江逾白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的眉骨和嘴角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呢。你填哪儿。"
林砚握着笔的手指不动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比午后的阳光更暖一些,更软一些。他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我家里……让我填北京的学校。"
江逾白没有立刻说话。林砚低着头,听见对面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了频率。他听见江逾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笑,跟刚才一样散漫的、轻松的语气:"挺好的。北京的学校好,你成绩又够。那边资源也好,机会多……比我那破画室好多了。"
林砚抬起头。江逾白正低头看着卷子,把那道刚才没做完的阅读题的最后一道选项填上了。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像是从他脸上长出来的一部分,自然得看不出破绽。但林砚看到了他握笔的手指,指节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那个人用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圈,圆圆的,像一枚被强行画出来的、没有裂缝的笑脸。
"挺好的。"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林砚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把江逾白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隐在细小的阴影里,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稳稳的,没有什么漏洞。但林砚见过那个人的太多笑脸了——真心的、假装的、被逼出来的、藏不住的——他能分辨出此刻这个笑里面那些细小的差异。下颌线比平时紧了一点点。嘴角翘起的角度比平时低了一点点。他伸手去拿笔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想快点回到卷子里,回到那些客观的、不需要情绪的英文字母中间去。
林砚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的练习册。那道圆锥曲线的大题还在老地方等着他,抛物线的开口朝上,顶点坐标他用红笔标过,但此刻那些坐标在他眼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个公式,算到一半停住了。
"江逾白。"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北京和杭州……高铁五个小时。"他说的很慢,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多停留了一拍才放出去。
江逾白抬起头。他看着林砚,那层挂在脸上的、稳当的笑忽然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一阵风从背面吹过的水面。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没有经过修饰的注视。他看着林砚,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把什么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咽下去。
"五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笑,干干净净的五个字,尾音平直,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看着林砚,看了好几秒。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贴着林砚的手背,也贴着江逾白手里的笔杆,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映成一截被光照亮的、安静的刻度。
然后江逾白低下头,重新看着卷子。"做得完。这张阅读我快做完了,你等会儿再批。"
林砚"嗯"了一声,也低下头继续做题。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刚才那句"五个小时"像一个被轻轻放进水面上的东西,正在一圈一圈地往远处荡开。它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漂走,就那么悬在那儿,被午后的光托着,慢慢地、慢慢地扩散成更大的形状,超出了那段被量好的、准确的距离。
窗外的云动了一下,阳光从落地窗上滑开了一寸,光斑的形状也跟着变了一点。林砚写完了那道圆锥曲线的大题,把答案算出来的时候发现跟自己之前算的不一样,又重新验算了一遍。他低头算着题,余光里那个人还在低头做着阅读,握笔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指节的白色退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力道。
他算完了第二遍,确定了答案,然后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个勾。做完这件事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对面看了一眼。江逾白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气里碰上了。江逾白冲他笑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意比刚才更真实一些,虽然下巴的线条还绷着一点,但眼睛底下的光已经重新变软了。
"做完了。你批吧。"
林砚接过卷子,低下头批改。红笔在纸面上画着对勾和圆圈,他批得很快,批到最后一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最后一道阅读题,那个空填的词是对的,但那个词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符号——一个小小的弯弯的弧线,像一道被压扁了的、不怎么成形的微笑。画在正确答案旁边的空白处,不仔细看根本留意不到。
他的笔尖在那个小小的微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在旁边打了一个红勾。
"全对了。"他说。"进步了。"
江逾白接回卷子,低头看着上面那些红勾,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翘了。"废话。你教的。"
林砚把笔帽盖上,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练习册和卷子码好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江逾白坐在对面看着他收东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整理书本时微微低下来的侧脸上。
"林砚。"他开口了。
"嗯?"
"我刚才说挺好的。是认真的。"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一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磨过的。"北京确实挺好的。你应该去。你成绩那么好,不去北京可惜了。"
林砚的手停住了。他握着书包的拉链头,指腹压在金属片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坚硬的触感。他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视线底下传出来,很平,很稳:"我知道。"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了。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把那本英语讲义卷了卷塞进衣服口袋里。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林砚一眼。午后的光从落地窗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
"走了。明天中午还来。"
"嗯。"
江逾白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了。林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听着那个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门隔断了。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书架间有人翻书的细碎沙沙声。
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也往楼梯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两张椅子面对面摆着,桌面上还残留着那本英语讲义压过的痕迹和一只被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笔筒留下的圆形的擦痕。
他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扁平的形状,贴在地面上往前延伸。他走过操场边那排光秃秃的冬青树,走过美术楼下那扇虚掩的铁门,走过贴了"高考倒计时99天"公告栏的走廊。每一步都在往前走,每一步都在那个已经被确定的轨道上。
但他的脑子里始终回响着那句"五个小时"。像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旋律,不紧不慢地反复走着那几个音符,在安静的午后胸腔里,一圈一圈地绕。
他回到教室,把那张志愿预填表从课本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白纸黑字,那排空白的格子还空着,等着被填上某个确定的答案。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学校名称"那一栏的横线上方,停住了。他没有落下去。
他把表格重新折好,夹回课本里,然后翻开下一张卷子,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