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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通宵

热带气流

江逾白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林砚的生活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洗漱,去食堂买无糖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然后去教室,上课,记笔记,刷卷子,课间偶尔跟赵磊说两句话。午饭晚饭都在食堂解决,晚自习到九点五十,回宿舍洗漱,再看一会儿书,十一点准时关灯睡觉。

一切按部就班,像一架运转精密的钟。他坐在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上,校服拉链拉到顶,衬衫领口端正,手腕细细的一截露在袖口外面,握笔写字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连赵磊都没发现,只是偶尔觉得林砚看书的时候会忽然走神一瞬,目光往教室后排那个空位飘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来。

那空位的桌面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速写本。江逾白走得太急,那本速写本忘在了课桌里,旁边还搁着半管挤扁了的赭石色颜料。林砚隔着一整间教室,隔着几十个埋头刷题的后脑勺,偶尔会看到那本速写本的边缘从桌斗里露出来一小截,米白色的纸角,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他没去碰过那个位置。那排靠门的座位本来就是临时给美术生加的,江逾白不在的这段时间,那里就一直空着。没人坐过去,也没人收拾那张桌子。值日生扫地的时候会把它挪开,扫完再放回去,本子还是那个本子,颜料还是那管颜料。

周末的时候林砚去了趟画室。美术楼周末不锁了,因为几个高三美术生还留在学校自己练习,门卫大爷在门口登记了一下就放他进去了。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大画室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在画画,铅笔擦过纸面的沙沙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轻。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没进去。里面的光还是从南面那排窗户照进来,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站在门口闻了一小会儿那个味道,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圈铺开在桌面上,把他摊开的英语单词本照得清清楚楚。他写了三行单词的搭配用法,停下来了。手机躺在台灯旁边,屏幕暗着,像个睡着了的石头。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没有新消息。

他放下手机,继续背单词。背了五个,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的。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但他还是背不下去。那些单词从他眼前过了一趟就跑了,留不下痕迹。他索性把笔放下,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路灯照着一小截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寂寞的、不会说话的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几乎是用扑的姿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江逾白。他点开。

江逾白发来一张照片。画室里的样子,从高处俯拍的广角镜头,入镜的是满地狼藉——颜料管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调色盘上混着乱七八糟没洗干净的色彩,画架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正中间立着几座石膏像的半成品,蒙着灰的大卫头和断臂的维纳斯背靠着背,像两个在深夜聊天的老朋友。照片右下角伸进来一只手,食指和中指比了个"V",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钴蓝。

配文只有三个字:"累成狗。"

林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着满地颜料管中间那一小片露出来的地砖,看那只比着"V"的手上沾的颜料颜色,看画架缝隙里夹着的一张画了一半的草稿纸的边缘。他找到了江逾白画架的脚——金属腿的末端有他之前用马克笔画的涂鸦,一小只歪歪扭扭的鲸鱼,是他无聊的时候蹲在地上画的。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把他的指节照得发白。他看着那张照片里混乱却熟悉的画室一角,想象那个人蜷在那些画架中间,捧着手机拍这张照片时候的样子。可能刚画完一张通宵的稿子,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还是腾出手冲镜头比了个"V"。可能眼睛已经熬红了,头发乱糟糟的,卫衣上蹭满了颜料。

他在脑子里把那幅画面补完了,然后拿过手机,对着自己面前的桌子拍了一张照片。台灯的光圈、摊开的英语单词本、旁边一摞理综卷子、笔筒里插着的那几支用了一半的黑色水笔。他把照片调了调亮度,发了过去。配文也打了三个字:"我也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心跳有点快。他看着对话框里那两条并列的、一上一下的消息,左边是他拍的深夜书桌,右边是江逾白拍的狼藉画室。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像两个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安静地坐在一起的人。

手机很快又震了。江逾白回了一条:"你那桌子也太整齐了,强迫症啊?我这儿跟被炸了似的。"

林砚回他:"你那儿本来就是被炸了。"

江逾白回了一个"哈"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林砚犹豫了一秒,把手机举到耳边。江逾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的笑音和背景里隐隐约约的空调嗡鸣:"我画到刚才才想起来还没跟你说话。你猜我今天画了多少张?"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在数,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八张。从早上八点画到现在,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动过。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你看看,为了考国美,我这手都快报废了。"

语音很长,大概三十多秒。林砚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个人带着笑又带着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听到"你猜我今天画了多少张"那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替那个声音数了一遍后面的数字。八张。一天画八张。那个人画画的时候是不是连头都不抬,铅笔尖在纸面上刮得沙沙响,忘了喝水也忘了看手机。

他打字回复:"八张。手没断吧。"

江逾白几乎是秒回:"快了。但断之前得把联考过了。等我回去你得给我按摩。"

"不会。"

"学啊。"

林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画。"

江逾白发了个"OK"的手势,然后是一条更短的语音,只有五六秒。林砚点开,听见那个人用一种很轻的、像是怕吵醒谁的低声说:"行,那你也早点睡。晚安。"

林砚握着手机,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那个"晚安"两个字被江逾白说得很低很柔,像一片羽毛从远处飘过来,落在他耳朵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锁屏上还映着刚才那句"晚安"的倒影,慢慢消下去了。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台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擂鼓。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把手机摸过来,按亮,打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把那两句"晚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压着,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条新消息。江逾白发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条文字:"操,又醒了,睡不着。继续画了。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画完半张了。"

林砚窝在被子里,看着那条消息上显示的时间戳。凌晨三点四十七。那个人通宵到那个点,睡不着居然还给他发了条消息。他知道林砚早上才看得到,还是发了。他握着手机在被子里缩了缩,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了两个字:"加油。"

往后的一周,他们的对话变成了这样一种模式:江逾白总是在深夜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就一句话"今天画了一张巨丑的,气死我了"或者"杭州的月亮比咱们那儿亮"。林砚总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有时候是六点多起床的时候,有时候是课间打开手机。他会回一句"看过了""还行""不至于",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但那个对话框像一个源源不断地往他这边输送热量的开关,他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打开看好几遍,确认那边还有声音。

江逾白给他发过一张窗外杭州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灯拉成长长的光带,远处有楼群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着。配文:"这边晚上真亮,没有咱们画室那种天黑透了的感觉。"

林砚回他:"咱们那儿的天黑,你半夜不是经常不睡吗。"

江逾白回:"对,我画室窗口看出去黑咕隆咚的,感觉全世界就我一个人醒着。这儿不一样,外面全是人。"

林砚看着他发过来的那张夜景照片,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灯光数了一部分,没数完。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是江逾白亮着的画室灯。他想象那个灯底下坐着的人,一个人窝在画架前面,手里的铅笔被台灯照出暖色的光,整座城市都在外面亮着,只有他自己醒在那间屋子里。

有一天晚上,林砚回宿舍比平时早。赵磊还在教室自习,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他洗漱完坐在床上,翻出书包里那本自己的速写本。打开来,前面那几页都是些不成形的涂鸦,直到中间有一页他停住了。那是江逾白走之前最后那两天他画的,画的是操场看台上那个下午。一个人坐在看台最高一排,逆着夕阳,手里握着速写本,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清楚。他当时画了整整一节课,线条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最后还是没能画到满意。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张照,发给江逾白。照片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有点后悔。想撤回,但江逾白的回复已经来了:"你画的?"

林砚回:"嗯。画得不好。"

江逾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段语音发过来。林砚点开,听见那个人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然亮着:"你在画我?"

林砚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他打着字:"随便画的,你别想多。"

"行吧。"江逾白的语音又来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慢悠悠的调子。"那我收藏了。你什么时候画完了给我看看原稿。"

"不给了。画太丑。"

"我看看有多丑。"

林砚没回他。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几秒钟。心跳太快了。他隔着被子感受着耳廓上的热度一点一点退下去,然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他拍的自己的画,画里那个坐在看台上的少年被夕阳裹着,线条生涩却认真。他把照片缩到最小,在相册里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删掉。最终他没删。他给那张照片加了个收藏标记,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砚发现了一个规律。江逾白给他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从十一点变成十二点,从十二点变成一点,有一次甚至凌晨两点多还发了条消息说他"刚画完一张满意的可以睡了"。那些深夜消息的内容越来越短,有时候就一张颜料的照片,有时候一句"明天要画色彩了我紧张"之类的话。但不管多晚,不管多短,那些消息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手机里,像有人在远处每天固定地点一盏灯。

他开始习惯在睡前握着手机等一阵子。没有特定的时间,就是睡前那段安静的间隙,他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等着那个名字从通知栏浮上来。大多数时候他等到了,有时候太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会看到一条新消息的提示,时间戳在凌晨的某一点,像一颗星星在黑夜里悄悄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天晚上十一点半,江逾白又发了张照片。画架上的速写本摊开着,里面画了一张头像的局部,铅笔线条极细极密,正在堆叠眼睛周围的阴影。那只眼睛画得活灵活现,眼皮的褶皱和睫毛的走向都被精准地捕捉下来了。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只眼睛的轮廓很熟悉。眼尾微微往下走,眼角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痣。他愣住了,把那照片放大了看。那确实不是江逾白自己的眼睛——江逾白眼尾是往上挑的,狐狸眼那种形状。而这只眼睛的眼尾平直微垂,是他每天照镜子都会看到的那种形状。他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那只画了一半的眼睛看了很久。铅笔线条在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叠了很深的几层,黑得透亮,像一汪沉到底的夜色。那个人画他的眼睛,画到了凌晨。那个人的笔尖在画纸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把那一小片阴影堆叠准确。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闭上眼。但那只眼睛的图像还印在他视网膜上,清清楚楚的,每一根线条都像刻上去的。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速写本,把它抽出来翻开,在最新那一页上,他画了一扇窗户。窗户里面亮着灯,灯光下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低着头在画架上忙碌。窗外的背景是黑的,天上有一轮很小的月亮,浅浅的,像画错了一笔又舍不得擦掉的那种淡。

他在那个小月亮旁边写了两个字:杭州。

然后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心里想着那边那个人应该也还没睡。隔着五个小时的高铁车程,一千两百公里,但两个人都在深夜醒着,都在做着对方不太知道的事情。这种隔空的陪伴感让他胸口涨得满满的,像有一只气球被吹胀到了边缘,撑得有些发疼,但温温的,还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在被子上待着,屏幕还亮着,通知栏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江逾白发过来的那句话:"这个眼睛画了三遍才画满意。睡了,晚安。"

林砚把手机拿过来,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安。"

他闭上眼,这一次很快沉进了睡眠里。梦里他走进一间敞亮的画室,南面的窗户大敞着,阳光灌进来铺了一地。画架中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画画,画纸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的侧影,正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翘起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