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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宗

归羽

第十三章·归宗

从旧药庐回来后,宫尚角亲自将那块青石匣移葬到了角宫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他说药庐年久失修,怕风雨侵蚀了匣子,不如迁到稳妥的地方。我没有推辞,只是在他下葬时又拜了一回,将那枚银锁片用红绳穿了挂在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

银锁片凉丝丝的,可贴久了便暖了,像一直有人用体温焐着它。

血契的事也该办了。我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宫尚角查了三天旧档后终于松口,说暗格里取血契的最佳时辰是月晦之夜,阴气最盛之时血契上的印记才最清晰。算算日子,就在两日后。

这两日我哪里都没去,安安静静待在角宫。宫尚角白日里处理各宫送来的公文,晚间便来偏院陪我坐一坐。有时带一本旧籍两人各看各的,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把那枚银锁片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的字、背面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父亲隔着十几年光阴落在我眼里。

"你父亲的笔迹很温柔。"宫尚角不知何时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枚锁片上。

"嗯。"我摩挲着那行小字,"他说遇良人,归故里。我好像都做到了。"

他没有接话,可嘴角弯了一下,又阖上眼继续养神了。灯火昏黄,窗外夜虫低鸣,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页和彼此呼吸的声音。我忽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没有无锋,没有玉牌,没有密藏,只有角宫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和这间窗台上种着兰草的偏院。

可月晦之夜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傍晚宫尚角来接我。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衣,腰侧挂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里点着特制的鲛油,光色偏冷白,照得他的眉眼多了几分霜意。我系紧腰间短刃,又将那枚玉牌用素布裹好贴身带着,跟在他身后出了角宫后门。

夜色沉沉,天上无月。旧尘山谷被一片浓墨般的黑暗笼罩着,只有他手中那盏琉璃灯撕开一小片光亮,照着两个人脚下的山路。这回走得很慢,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得上。我已经痊愈了大半,步伐轻快,只是左肩在夜色中偶尔隐隐作痛,大约是天阴的缘故。

到旧药庐时约莫子时。风铃在无月的夜里一动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整座废墟沉默得像睡着了一样。我们绕到后壁,我蹲下身撬开那块青砖,将手探入暗格深处。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薄薄的硬物——不是石头,也不是玉。我轻轻抽出来,借着琉璃灯的冷白光线看清了:一片半透明的琥珀色薄片,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某种符牌。薄片中心封着一滴暗红的东西,沉在琥珀中央,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这就是血契。"宫尚角的声音从灯影外传来,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滴暗红上,"你周岁时取的血,封在这琥珀里,作为将来归宗的凭据。"

我翻转那片琥珀,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与玉牌上的旧体字笔画一致,但更为繁复,像是一整幅微缩的图腾。

"玉牌启密藏,血契证归宗。"我低声念出来,"所以我要先用玉牌去开启什么,再用血契证明我是宫家人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宫尚角接过琥珀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恐怕不止是'拿到'这么简单。玉牌上说'以异脉同源心血三滴可代同脉祭命',你的心血既然已经封在血契里了,兴许启藏时只需要将这片琥珀放入密藏入口,便无需再取新的血。"

我心里一松。如果真的如此,那我就不必再放一次血,也不用担心取血伤及根本。

"密藏的入口在哪?"我问他。

宫尚角将琥珀片还给我,收了琉璃灯,抬起头望向药庐正堂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就在你父亲骨灰匣原先放置的那块地砖下面。"

我们回到正堂。月光依然没有出来,只有琉璃灯冷白的光照亮了第三块地砖裸露的泥土面。宫尚角蹲下身用剑尖向下探了探,泥土松软,约莫往下三寸便触到了硬物。他沿着硬物边缘慢慢清理土层,渐渐露出下面一方青石盖板。盖板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狭长,恰好与那枚玉牌的尺寸吻合。

我屏住呼吸,将玉牌取出,双手捧着缓缓嵌入凹槽。玉牌落进去的瞬间,青石盖板发出沉闷的"嗡"声,像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整块盖板微微下沉,露出一道窄缝,一股陈年药草的苦涩气味从缝隙中逸散出来。

宫尚角伸手将盖板整个掀开。下方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斜斜通往地底深处。石阶两侧壁上嵌着早已干涸的油灯盏,他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逐级蔓延下去,照亮了通向未知深处的路。

"下去?"他回头看我。

我攥紧手中的琥珀片,将颈间的银锁片按了按贴着心口。"下去。"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石阶大概有二十几级,到底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矮台,台上放着一只铜匣,铜面已经氧化得发绿,但匣盖上的锁扣完好无损。锁扣的形状是一道狭长的裂隙,与琥珀片的轮廓一模一样。

我将琥珀片举到眼前看了最后一眼。那滴封在中央的暗红血珠,在烛火下像是忽然活了过来,透着温润的暖色。

"放上去吧。"宫尚角站在我身侧,声音低而稳,"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将琥珀片轻轻嵌入了铜匣的锁扣中。严丝合缝。紧接着,铜匣内部传出细密的机括转动声,像是有许多微小的齿轮同时开始咬合运转。那声音持续了四五息,然后"咔哒"一声——锁扣弹开了。

铜匣盖自动掀了起来。

里面只放着一卷书册。竹简质地,捆扎的麻绳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断了。我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比玉牌铭文更新一些,像是宫远樵亲手所书。

开头第一行写着:"宫氏密藏,非金银财帛,乃百年药方一味。名'归墟',可愈世间百毒,然配制之法极险,须以宫氏血脉为引。吾将方书录于此,望后世子孙善用之,勿负先人血祭之重。"

我跪在铜匣前,将那卷竹简捧在手里。百年药方,归墟,以血脉为引——原来宫门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不是宝藏也不是兵刃,是一味能解百毒的方子。可配制它需要宫氏的血,这才是宫远樵在玉牌铭文里写下"祭者之血既尽"的真正含义。不是谁要去送死,而是每一次炼制归墟,都必须有宫氏后人主动献出血脉之力。

我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留着我。他不是要用我祭玉牌,他是要用我炼归墟。无锋想要那味能解百毒的方子——有了归墟,无锋的毒便再无人能制衡他们。

我将竹简在膝上摊平,逐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上面详细记载了归墟所需的三十二味药材和炼制步骤,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段:

"宫氏血脉者,每炼此药必损精血三分。然若合宫氏血脉与宫门当代主事者同炼,可两相分担其损。此乃先祖遗训,切记。"

我抬起头看向宫尚角。他蹲在我身侧,也看到了最后那行字,目光落在我脸上时,眼底那层沉静的湖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同炼。"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我攥紧竹简,眼眶发热。宫氏血脉与宫门当代主事者同炼,两相分担——这就意味着,我从今往后每一次献出血脉之力,都不是一个人扛。他会在旁边,和我一起承担损耗。

"你爹想得真周全。"宫尚角忽然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感慨的柔软。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砸在竹简上。他伸手用拇指抹掉我眼角的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起来吧,"他说,"把方子带回去抄一份存角宫书库。往后归墟若用得着,我陪你一起炼。"

我被他从地上拉起来,将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走回地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旧尘山谷熟悉的草木清气。天上无月,可暗夜之中我却不觉得怕了。

因为身边有人提着灯,走在我前面,替我照着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