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联姻家庭

中华的父亲是周四晚上回来的。

那天中华放学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物理老师拖了十五分钟的堂，讲最后一道电磁场大题。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式皮鞋，鞋头擦得干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中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那双皮鞋两秒钟，然后弯腰把自己的球鞋摆进柜子里，往客厅的方向走过去。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父亲坐在沙发正中间，领带松了一半搭在脖子上，手里的遥控器正在换台，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母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放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来了。"父亲头也没回，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不冷不热。

"嗯。"中华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在他父亲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叉子插在边上，谁也没有动。

电视停了在一个综艺节目上，父亲放下遥控器，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中华。"最近考试了？"

"考了。"

"成绩怎么样。"

"第四。"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第四"这个数字从他耳朵里进去，在他脸上没留下任何表情，然后他重新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母亲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向下撇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中华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先上去了"。他上楼的时候步子不快，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两个人各坐各的，电视机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他们的手指一个搭在遥控器上，一个搭在手机屏幕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个夏天傍晚沉默的距离。

中华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台灯打开的光照在书桌上，他的笔筒里插着两支笔，一支黑一支蓝。他把蓝色那支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已经被他摸过很多次了，上面那一圈浅淡的划痕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他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然后拉开第一个抽屉，翻出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俄罗斯在群里发的链接，什么篮球赛的集锦视频。中华划过去没点开，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了校园论坛的匿名版。

论坛的首页正挂着几条热帖，最上面一条是今天年级大会的照片，有人拍了美利坚在台上发言的侧影，角度拍得还不错。中华点进去看了看，下面有十来条评论，大多数是"大佬""膜拜""下次考试求保佑"之类的，有一两条提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台下好安静啊"。

中华退出来，在发布新帖的输入框里点了一下。

他的拇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这个页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他打了六个字。

"你今天的发言很好。"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拇指向右移了移，落在发送键上。他按下去的时候心跳猛地急了一拍，那六个字从屏幕上消失了，变成了"发布成功"的提示。

中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面上。他的心跳还是很急，急得他能听见自己耳膜里鼓动的响声。他开始后悔了。这六个字太蠢了，蠢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圆。一个匿名账号发一条没头没尾的夸奖，谁会回复？谁会在意？就算美利坚看到了，他也只会当成某个无聊的人的随手留言，划过去就忘了。

中华把手机翻回来，盯着那条已发布的帖子看了十秒钟。他正想要不要删掉，但论坛的匿名帖发出去之后只有管理员能删，普通用户自己是没有删除权限的。

他退出了论坛，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然后拿起桌上的物理作业开始写。第一道题他读了三遍才看明白题干在说什么，第二道题他列了方程发现解出来是负数，第三道题他干脆停了笔，看着桌面上台灯的光圈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中华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论坛消息提醒。他点开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但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能是系统通知，可能是别人回复了别的帖子，不一定就是那一条。

他点开之后看到的是两行字。第一行是他自己发的："你今天的发言很好。"第二行是下面多出来的回复，对方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没有任何个人资料。

回复只有两个字：

"谢谢。"

中华盯着那两个看了整整三十秒钟，三十秒钟里他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的，他甚至不敢再往下拉页面，怕那两个字会消失。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把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那两个字还在那里，"谢谢"，没有别的，没有问他是谁，没有追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就是两个很干净的字，礼貌的，疏离的，像是收到了一份随手递来的赞美，出于习惯回了一句"谢谢"。

但中华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他看到那两个字上面没有句号，没有感叹号，也没有任何表情符号。干净得像那个人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一样，不需要任何修饰就把话说完了。

中华把手机屏幕关掉，双手放在桌面上，掌根贴着桌沿，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物理作业纸，发现自己在第三道题的旁边写了几个字，笔迹潦草得他自己差点没认出来。那几个字是："他回了。"

他赶紧把那一行划掉了，划得特别用力，纸面都被笔尖刮毛了。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很大一声，震得楼上地板都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上楼了，脚步声重而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中华坐在书桌前没有动，那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进了隔壁房间，然后隔壁的门被摔上了，砰的一下。

中华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轮廓。他忽然想起"谢谢"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好像还亮在他眼前，白的底黑的字，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机屏幕，冰凉的，但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在他脑子里是暖的。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回复，然后把整个匿名对话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天花板被窗外路灯的光映成一片暖灰色的平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不太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随即他自己把它压下去了。他对自己说："别想了，就两个字。"但"谢谢"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转到他睡着之前最后清醒的那一秒。

他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坐在大礼堂的第四排，主席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话筒，侧对着他。那个人在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个人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那个人侧过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冬天泡在茶水里的一截木纹。

中华在梦里被那个眼神定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然后那个人把话筒放下，朝他这边走了两步，步子不紧不慢，校服袖口那枚颜色偏深的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中华想站起来，但他的腿动不了，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那个人越来越近了，走到第四排前面停住了，低头看着他。那个人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中华听不清，他想往前凑一下，但身体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书桌上的笔筒在那一小条光线里立着，蓝色那支笔的顶端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弧。

中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没有亮。

他又闭上了眼。那个人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深褐色的，像泡在茶水里的一截木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的，但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他的眼睛是那个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