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那扇门之前,我做好了面对各种各样东西的准备。我准备好了遇见更多的蓝色走廊、更多的发光水晶、更多的金色小花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来。我甚至准备好了遇见像托丽尔说的那样“对人类很激动”的怪物。我把背包带子拽了拽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Chara站在我旁边,她的绿黄条纹毛衣在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那扇门。

“你猜门后面是什么?”她问我。
“雪。”我说,“或者沙漠。或者是很大很大的、会说话的蘑菇森林。”


Chara想了想。“我希望是雪。我想堆雪人。托丽尔说地下世界有雪镇,那里的雪从来不会化,因为那是一片用魔法做的天空。”
我握住了门把手。铜质的把手比上一扇门凉一些,像是门的另一侧有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我转动它,咔哒一声,门轴发出比上一扇更沉的呻吟——然后我推开它。
白色的光涌了进来。
那种白不是发光的蓝,不是暖暖的黄。是雪的白。是那种冬天早晨拉开窗帘时扑面而来的、带着凉意的、让人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的白。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直到冷空气扑在我的脸上,把我的鼻尖冻得微微发麻,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幻觉。
真的是一片雪地。
门外的世界铺满了白色的雪,绵延向远处起伏的地平线。天空是一种浅浅的银灰色,不是暗的,是一种很柔和的、像被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一样的颜色。雪地上点缀着一丛丛矮矮的、圆滚滚的松树,树枝被雪压得弯弯的,每一根枝桠上都挂着冰凌,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下闪着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雪里。雪没过我的鞋面,发出那种我最喜欢的咯吱声。又软又实,像踩在厚厚的棉被上。
“真的是雪!”我转头朝Chara喊。

Chara已经从我身边挤过去了,她跑到我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弯下腰,两只手捧起一大团雪,捏了捏,然后——啪地一下,朝我扔了过来。那团雪砸在我的肩膀上,碎开,冰凉的小雪粒顺着我的领口滑进去,我缩着脖子尖叫了一声。
“Chara!”

她已经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弹来弹去,白花花的气从她嘴里呼出来,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
我弯腰捏了一个雪球追上去。但没跑几步我就停下了——因为前面的景色把我看呆了。
雪地的前方出现了房子。那些房子矮矮的,屋顶是倾斜的,上面覆着厚厚的白雪,烟囱里有袅袅的灰色的烟升起来,在银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房子的墙壁是暖黄色的木头或者浅色的石头,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橙黄色的灯光,像一颗颗被埋在雪里的小糖果。每一扇窗前都挂着小灯串,灯串上的灯泡是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那些颜色在白色的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把一小片彩虹揉碎了撒在屋顶之间。
房屋之间有一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路的边缘堆着高高的雪墙。路两旁的树上绑着细绳,绳上挂着更多的小灯和星星形状的纸片。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纸片轻轻旋转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好漂亮……”我小声说。Chara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站在我旁边,也安静了。她没说话,只呼出一小团白气,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雪。

这时候,路前方的一座房子——一座圆顶的、窗户最大的房子——的门开了。从门里探出一只……兔子的脑袋。真的是一只兔子,长着长长的灰色耳朵,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白色的绒毛,她的脸圆圆的,鼻子粉粉的,戴着一副小圆框眼镜。她看见我们的时候,眼镜后面那双棕色的眼睛瞪圆了,像两颗被吓了一跳的栗子。
“哎呀!”她说,然后缩回屋里去了。门砰地关上了。
我和Chara对视了一眼。
“……她觉得我们很吓人吗?”Chara问。

“也许她在准备什么。”我说。

果然,没过几秒钟,那扇门又打开了,这次开得更大——兔子女士戴上了一顶厨师帽子,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碗。她快步朝我们走过来,步子又小又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她弯下腰,把那只大碗递了过来。
碗里是浓浓的、金橙色的汤,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叶子,热气和香味一起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那香味是蔬菜和奶油的,暖烘烘的,像把一整个厨房的温柔都装进了这只碗里。
“天气冷,”兔子女士的声音细细的,有点紧张,但在努力稳住,“喝点汤暖和一下。你们是……是人类吧?”
我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碗壁暖得烫手,但那种温度从掌心一路钻进骨头里,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是的,我叫福,她是Chara。我们从废墟那边过来的。”

兔子女士的耳朵抖了抖。“废墟……托丽尔那边?哦!托丽尔!她还好吗?好久没她的消息了!她还在烤那种黄油派吗——”
她一连串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她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捏着自己的围裙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快喝汤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是浓稠的,南瓜和奶油的甜味里夹着一丝淡淡的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好好喝!”我说,又喝了一口。

Chara凑过来,就着我的手也喝了一口。她的鼻尖蹭到了碗沿,沾了一小点金黄色的汤汁,她没管它,只是咂了咂嘴,冲兔子女士翘起一个大拇指。
兔子女士的耳朵尖变粉了。
她招呼我们往镇子里走,说“外面太冷,前面有家旅馆可以歇脚”。我们跟着她沿着那条扫干净的石板路往前走,雪在路两边堆得高高的,走一段路就能看见路旁立着小小的雪人——有的戴着围巾,有的插着树枝做的手臂,有一个雪人的脸上被人画了两道弯弯的眉毛和一张微笑的大嘴巴,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很可爱。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长着毛茸茸尾巴的、有一蹦一跳的、也有走得很慢很慢像在散步的。他们看见我们的时候,都会先愣一下,然后——然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冲我们笑。有的会点点头,有的会挥挥爪子,有一个特别小的、长着蝴蝶翅膀的小怪物从我们头顶飞过去的时候,往我帽子里丢了一颗用亮晶晶的纸包着的糖。
“欢迎来雪镇!”它飞远了,声音细细脆脆的,像风铃被风碰了一下。
我把那颗糖从帽子里掏出来,拆开纸,里面是一颗浅蓝色的薄荷糖。我放进嘴里,凉凉的,甜丝丝的,像把一小片冬天的空气含化了。
Chara走在前面,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在看路两旁人家窗户里的光。有一扇窗户里,一只圆滚滚的、穿着毛衣的怪物正坐在炉火前织东西,针脚在火光里一上一下地跳动。另一扇窗里,两个小怪物正对着一个棋盘争着什么,脸红红的,但嘴角都翘着,像是在假装生气。

“这里的人都好开心。”Chara说,声音有点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打扰到什么。
“他们好温柔。”我说。

兔子女士在一栋两层的木屋前停下了。木屋的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冒热气的大茶杯,茶杯旁边有几个圆圆的字:“雪镇休息站——暖茶·暖床·暖故事”。门口的台阶上铺着一块毛绒绒的深红色地毯,地毯上印着一排小脚印——像是有人特地踩上去的。
“就是这里啦,”兔子女士说,“房间很干净的,被褥每天都有晒——虽然地下世界没有太阳,但我们有一种烘干石,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店主是——”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向门口的时候,门口有一个人——不,是一个骷髅——正靠着门框站在那里。
那个骷髅不算高,大概比我也就高一个头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蓝白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翻在背后,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腿弯着,整个人以一种看起来完全不像舒服的姿势靠在门框上,却像是准备就这么站一整个冬天。他的头微微歪着,眼眶黑洞洞的——但在那两团黑暗里,有两颗极小的、白色的光点,正看着我们。
他打了哈欠。
非常慢的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上颌和下颌之间拖出一道虚无的弧线。打完哈欠之后他眨了眨眼睛——如果骷髅算有眼睛的话——然后他缓慢地、懒洋洋地开了口。

“哦。”他说,“新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有一种奇怪的、像走路拖拖拉拉的节奏感。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慢悠悠地吹过来的。
“……是的,”我抱着那只空碗,看着他,“我叫福。她叫Chara。我们从——从上面掉下来的。”


骷髅点了点头。那动作慢得让我想起在花园里晒着太阳的小猫伸懒腰。“嗯。上面。那个上面。”他顿了顿,歪了一下脑袋,把下巴朝雪镇的方向扬了扬,“我是Sans。Sans。就一个s。另一个不要钱。”
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那个笑容像是讲过很多次同样的笑话、每一次都依然觉得自己很幽默的那种笑。
我愣住了。然后我低头想了一秒。然后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s的sans……”我小声重复,“不要钱……”

Chara站在我旁边,她没笑。但她看着Sans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发现的、有趣的谜题。她歪着头,把垂下来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到耳后,仔细地看着他。
Sans也在看她。那两颗白色的小光点在黑暗的眼眶里不动了,像是凝住了。
“……Chara,是吧。”他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他说话的节奏稍微停了一拍,像一块小石头被丢进了水里,涟漪很快就被吞回去了。


“嗯。”Chara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揣进毛衣口袋里,和他对视着。

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Sans把那两颗光点转向我。“你俩,”他说,“从废墟那边来。经过托丽尔那儿。”
“嗯。”我点头。


“她还好?”Sans问。
“很好!她烤了派给我们带在路上吃,还有饼干和干果——”


“派。”Sans打断了我的话,那两颗光点微微亮了一点点,“什么味儿的?”
“黄油和肉桂。还有蜂蜜。”


Sans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非常慢地把两只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举到脑袋两侧,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像“哇”一样的姿势。“黄油和肉桂。蜂蜜。”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放回口袋里,“不错。那个派不错。”
我忽然想起来背包侧袋里还包着一小块托丽尔塞进去的派——切成方形、用油纸裹好的那一块。我把背包卸下来,拉开侧袋的拉链,把那块油纸包掏出来,递向他。“你要尝尝吗?还剩下……一小块。”

Sans低头看着那块油纸包,没有立刻接。他看了很久——大概有三四秒——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要了。然后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油纸的一角,接了过去。

“谢了。”他说。他把油纸包收进卫衣口袋里,没有拆开,就那么收着了。

然后他从门框上把自己撑直了,往旁边让了一步,朝旅馆的门抬了抬下巴。“进去吧。里面暖和。大堂有火炉和热巧克力。”他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有个兄弟。叫帕派瑞斯。他……呃,他很想见人类。他可能会主动来找你们。别怕。他嗓门儿大,但不咬人。他也不吃小孩。”他又想了想,“……他说不定会试图给小孩做早餐,那比咬人更危险。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朝我们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慢吞吞地朝雪镇的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了。他走路的样子真的像在滑——脚步几乎没抬起来,鞋底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路过兔子女士的时候,兔子女士冲他喊了一句:“Sans!你又熬夜看星星了是不是!眼窝都黑了!”他头也不回,只摆了摆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的轮廓。
他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两串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印子。
我和Chara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那个懒散的背影渐渐变小。
“……你喜欢他吗?”我问Chara。


Chara想了想。“他很有意思,”她说,“他说笑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我喜欢那种人。”
“我也是。”我说。

我们推开了旅馆的门。门铃叮当作响,暖融融的金黄色灯光和壁炉的热气一起涌出来,裹住了我们。大堂里有一只烧得正旺的石头壁炉,壁炉前面摆着两把扶手椅,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格子毯。柜台后面没有人在,但柜台上放着一只保温壶,旁边搁着两只小杯子,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热巧克力。自己倒。房间在三楼左转第一间。钥匙在糖罐底下。——来自一个路过的爱睡觉的骷髅。”
我掀开糖罐的盖子,罐底果然躺着一把铜色的钥匙。
Chara把那把钥匙拿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钥匙的表面被擦得很亮,映出她弯弯的嘴角。
“走吧,”她把钥匙抛了一下又接住,“去我们的房间。”

我跟着她走上楼梯。木质的阶梯在脚下发出温暖的吱呀声。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小小的画框,里面是用水彩画的雪景——雪地、小屋、烟囱里冒出的暖烟,每一幅都画得不太完美,但每一幅都藏着一种“我很认真地在画这个”的认真。
我们找到房间,用那把铜色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有两张床,被褥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在床头的方向,窗外能看到雪镇的全景——那些矮矮的房子、小灯串、雪人、和远处银灰色的、永远不下完的雪。
Chara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溜进来,但房间里暖融融的,所以那冷只够在窗台上凝出一小片白色的霜。她把手掌按在那片霜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小手印,然后转头看我。

“福,”她说,“这里真好。”
我走过去,把脸凑到那条窗缝边。冷空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雪和松木的气味。远处的雪地上,有什么小东西在跑——也许是一只小怪物,正在用尾巴在雪地上画圈圈。
“嗯,”我说,“这里真好。”

夜色还没完全沉下来,雪镇的灯已经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了。那光芒是暖橘色的,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像是地下世界里开出了一片小小的、人工的黄昏。
我关上窗,和Chara一起倒进各自的床里。被褥是干燥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我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鼻尖,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慢慢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化成模糊的阴影。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像有人在哼歌的声音。那调子很慢,悠悠的,像一条小河在冬天的夜里慢慢地流。
我的眼皮变重了。
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听到Chara从另一张床的方向传过来的、已经有点含糊的声音:

“福……明天我们去堆雪人吧。”
“嗯……”我已经快要睡着了,“堆三个……一个你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给托丽尔……”


“……好。”
然后我就在那首不知从哪间屋里传来的老旧的哼歌声里,沉进了一个温暖的、雪白的梦里。
(第四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