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市已经彻底入了夏,阳光热烈而明亮,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影。简芙站在青年纪录片展映的会场门口,看着门上那张印着自己片名的海报,深吸了一口气。
海报上的名字是《柳巷:最后的光》。旁边写着导演:简芙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确认这确实是她拍的那个片子、她的名字、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剪出来的七十分钟。
马嘉祺,你帮我看一下,我裙子后面有没有皱。


没有。你十分钟前问过了。
我紧张。


我知道。你已经重复这句话八次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不紧张?

马嘉祺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里映着会场门口的灯光,亮得不像话。
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俯身凑近了一点。

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片子里那个修鞋的陈大爷,你采访了他多少次?
十几次吧……怎么了?


那他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简芙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陈大爷在她最后一次去柳巷采访的时候,坐在他那间小小的修鞋铺里,手里还锉着一只鞋底,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小简姑娘,你拍的这些,以后要是有人能看见,那我这辈子修过的鞋也算没白修。"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种紧绷的、快要撑不住的紧张感,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你这个人……怎么连我采访的内容都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过。
他牵起她的手,推开会场的大门。
放映厅里坐了一百多人。除了来参展的其他青年导演、评委和媒体人之外,简芙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宋知渺坐在第三排,朝她使劲挥手,旁边坐着她妈妈和继父。继父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正低头跟简妈妈说话,两个人的手在座位扶手上挨在一起。
后排角落里,简芙看到沈婉清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上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襟危坐的样子像是在开董事会。但简芙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用了一半,抽出来一张叠好了放在膝盖上。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马嘉祺已经坐下了。他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只有她看得见的弧度。
简芙走到前排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灯光暗下去,幕布亮起来。
七十分钟的片子放完的时候,放映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先是一两双手在拍,然后是更多、更响、越来越整齐的掌声。简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眼眶热得发胀。
散场的时候,陈大爷的老伴来了。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简芙的手,眼泪往下淌:"小简姑娘,老陈他上个月走了,没看到这个片子……他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简芙的眼泪一下子崩了出来。她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看到了。他走之前我们聊了很久,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剪进去了。"
沈婉清走过来,站在简芙身后。等老太太走远了,她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哭成这样,妆都花了。"
简芙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努力扯出一个笑:"谢谢阿姨。"
沈婉清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片子拍得不错。后面几场放映,我让深度发掘的文化基金去包一场。"
简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沈婉清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端方而从容。简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藕荷色上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温热的感觉。
晚上,简芙在马嘉祺的公寓里做了一顿饭。简妈妈和继父也在,宋知渺也被叫来了。小小的餐桌上挤了五个人,热气腾腾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简妈妈一直拉着马嘉祺说话,从"小马你平时工作忙不忙"问到"你妈妈身体怎么样",最后问到"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的时候,被简芙用一块排骨塞住了嘴。
继父坐在旁边,笑得眼角皱纹堆叠在一起,伸手给简妈妈递了一杯水。
宋知渺一边扒饭一边跟简芙咬耳朵:"你妈是不是已经在催婚了?"
你别乱说!

宋知渺贼兮兮地笑:"我观察过了,你妈看马嘉祺的眼神,跟看女婿似的。"
你再说我就把你上次实习迟到被扣工资的事说出来。

宋知渺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饭后,宋知渺先打车回去了。简妈妈和继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准备走。简芙送他们到楼下,简妈妈拉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小芙,你长大了。妈以前总觉得你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数蚂蚁的小丫头,今天看到你的片子放在那么大的屏幕上,妈才知道,你真的已经长大了。"
继父站在旁边,用那只恢复了一些力气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你妈说得对,我们都为你骄傲。"
简芙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远。夏夜的风裹着槐花的香气吹过来,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用力眨了眨眼,转过身往楼道里走,没走两步,看到马嘉祺靠在单元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站在这里干嘛?


等你。怕你哭。
我没哭。


你眼圈红了。
那是风吹的。

他看着她嘴硬的样子,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来,把她脸上那一滴终于没忍住滑下来的泪珠用拇指轻轻擦了擦。

今天晚上,你妈妈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
我听到了……她声音那么大。


那你什么时候打算?
简芙抬起头看着他。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的深、格外的亮。她看到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回答。
你这是在求婚吗?


不算。
那什么叫算?

马嘉祺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刚刚哭过的眼眶还微微泛红,嘴角却翘着一个小弧度,杏眼里盛着整条街的灯光和他的倒影。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的掌心里。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简芙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她慢慢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什么夸张的钻石,是一枚素净的铂金戒圈,内壁刻了两个字母——M&J。她在灯光下看了又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这还不算求婚?


我在等你说"算"。
简芙吸了吸鼻子,伸出左手,把戒指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你给不给我戴

马嘉祺低下头,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轻轻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戒圈很合,像是量过一样。他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指尖上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简芙,你是我的了。协议上的都作废了,现在只有这一个版本,永久有效。
那你呢?你是我的吗?


早就是了。
她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夏天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他环住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晕和深蓝色的夜幕交织在一起。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
马嘉祺。


嗯。
你戒指上刻的M&J,J是简芙还是嘉祺?


都是。
那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马嘉祺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从深处漾开,像是夏夜的星河缓缓流动。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叫马小芙。


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


你说的都行。
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声音穿过夏夜的风,传出去很远很远。身后的单元楼里有人家亮着暖黄色的灯,远处的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京市的夏天热热闹闹的,可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