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客舍依山傍水,木檐下悬着两盏朱红灯笼,光晕柔和,驱散深夜微凉露水。店家早已歇息,只留一扇侧门虚掩,院中石桌石凳洁净无尘,墙角几株晚桂悄然飘香。
四人缓步踏入院落,晚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衬得周遭格外安宁。李白顺手将酒壶置于石桌,抬手拂去石凳上薄露,邀众人落座。
韩信目光扫过简陋却整洁的屋舍,院角晾晒着农户布衣,墙根摆放农具,处处是烟火寻常。
“乱世之时,寻常百姓连一间安稳屋舍都难保全,流离失所,居无定所。如今山野客舍皆能安然独存,无人惊扰,实在难得。”
孔雀素袖轻扬,一缕温和灵气散开,驱散周身夜露:“大唐气运护佑万里疆土,官府轻徭薄赋,农商皆可安生,无论城镇水乡,还是深山村落,皆无苛扰。这便是你当年毕生追逐的太平底色。”
大鹏倚着院中古木,厚重声线缓缓响起:“古来王朝盛世常有,却难长久,总有内忧外患打破安宁。而今天地浩劫消散,仙界丝路互通灵气,凡界根基稳固,这份祥和可绵延千载。”
李白寻来陶壶,引院中清泉,燃枯枝煮茶,水汽袅袅升腾,清苦茶香漫开院落。他取四只粗陶茶盏一一斟满,推至众人面前。
“酒叙风月,茶话本心。方才河畔饮酒尽兴,此刻山中煮茶,正好静下心来,说说心底所想。”
韩信端起茶盏,温热触感透过陶壁传至掌心,淡淡茶香入鼻,褪去沙场杀伐半生的冷硬。他抬眼望向天边皓月,语气平和释然:
“我昔年征战,所求从不是王侯尊位、千秋盛名。只是见不得百姓受战乱屠戮,骨肉分离,流离荒野。可待到天下一统,我却深陷朝堂纷争,身死长乐宫,千载卧于武庙,年年聆听后人叹我悲情。”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今夜踏月江南,见万家灯火,孩童无忧,农商安乐,更得青莲以诗赠我,还有二位仙尊相伴同游。从前所有执念、不甘、委屈,尽数消解。纵明日便要重返武庙,再陷千年沉寂,此生亦无遗憾。”
李白心中触动,举杯与韩信茶盏轻碰,清脆一响:“侯以血肉兵戈奠基华夏,我辈以笔墨诗文记载盛世。若无昔日百战定乱,便无今朝山河永安。你亲眼见到自己守护出的人间,便是史书万千字句,都不及今夜一眼。”
茶烟缠绕四人身影,星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满地碎光。韩信抬手抚过怀中那卷李白所作《逢淮阴侯》,纸卷温润,藏着独属于今夜的温柔。
“此诗我会妥帖珍藏,千年沉睡之时,取出阅览,便能忆起贞观江南,月色长堤,知己同游。”
孔雀轻声道:“英灵借盛世气运现世,机缘短暂,天晓东方泛白,天地灵气回流,武庙牵引之力便会降临。此番一别,凡尘岁月流转,你二人再无相逢之机。”
此言落,院中一时安静,唯有柴火噼啪、溪流远响。
李白虽心中不舍,却也通透洒脱,仰头饮尽杯中热茶:“聚散自有天命,相逢已是万幸。纵然此后相隔千载,一在武庙沉眠,一在人间纵游,今夜山河月色、诗酒知己,永不会磨灭。他日我游历长安,定会前往武成王庙,为侯再添一壶好酒,重读此诗。”
韩信闻言颔首,眼底盛着月色暖意:“若青莲至武庙,我虽无法现身相见,亦可借一缕庙中香火,感知君至。”
大鹏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天边尚且漆黑,却已有一丝极淡微光酝酿:“时辰将近,气运之力渐弱,不宜久留。”
几人放下茶盏,一同起身走到院门口,回望山下绵延水乡,灯火成片,星河铺落长河,人间盛景尽收眼底。
韩信收了腰间长剑,再无半分兵家锋芒,只剩一身从容淡然。千载兵仙,踏遍太平人间,得遇诗仙知己,不负一场跨越万古的月下相逢。
李白立于身侧,白衣随风飘动,心中已然构思新句,欲记下山中夜谈、兵仙释怀之景。
金翅大鹏与孔雀分立两侧,静伴二人,共赏这一夜即将落幕的盛唐月色。
良宵将近,别离将至,唯留山河永安,风月长存。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