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章 败退

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绝望。

林深的决定，像一把冰冷的刺刀，扎破了所有人心中名为“崩溃”的脓包，虽然剧痛，却也让毒素有了宣泄的出口，代之以求生本能驱动下的、一种近乎疯狂的行动力。

半小时后，那个他们花费了两天心血，一度以为可以长久居住下去的营地，变得一片狼藉。

这是一场果决到惨烈的“断舍离”。

帐篷被拆解，但只带走了防水的外帐，内帐和支架全部被扔在原地。多余的换洗衣物，被毫不犹豫地丢弃。那些承载着文明世界最后一点舒适念想的睡袋，也被舍弃。韩负责人甚至把他一直视若珍宝的、一个防水盒里装着的全家福照片，也留在了那片他再也不想回忆的土地上。

一切的原则只有一个：减负。

他们放弃了所有不能直接转化为生存力的东西。

留下的，只有最核心的装备：每个人的水壶都灌满了水，这是最重要的；背包里装着那仅有的、散发着烟熏香味的二十几条鱼干，这是他们未来几天唯一的食物；军刀、工兵铲、绳索、打火机，以及赵医生那个已经被消耗了大半的急救包。

顾成看着那个他们只搭起了一个雏形的高脚屋平台，眼神黯然。那是他流了最多汗水的地方，是他对未来安定生活最具体的幻想。而现在，他亲手将绑在上面的藤蔓砍断，只为了取回那些宝贵的绳子。

韩负责人的手掌被赵医生用纱布草草包扎起来，还在隐隐作痛。他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将一根根浸透了油脂和碎布条的火把捆扎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失误让整个团队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来赎罪。

马诺在检查每个人的背包，确保负重均匀，并且将最锋利的短矛分发下去。他苍老的脸上，是被夜色和火光切割出的、刀刻般的皱纹，眼神里满是面对未知前路的凝重。

晚上八点，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

“清点人数。”林深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响起。

“一。”他自己。

“二。”马诺。

“三。”顾成。

“四。”韩负责人。

“五。”赵医生。

“六。”摄影师。

六个人，一个都不少。

“火把，每人两根，点燃一根，备用一根。”林深做着最后的检查，“出发。”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这支仓皇的队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亲手建立又亲手摧毁的营地，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片深沉如海的黑暗丛林。

六支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线，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在黑夜里仓皇游动的火龙。

这与他们来时的路，感觉完全不同。

来时，他们虽然疲惫，但心中充满了对前方“应许之地”的向往。而现在，他们是在逃亡。身后，是那片让他们梦碎的湖泊，和那头潜伏在水下的恐怖君主；身前，是未知的、充满了毒虫猛兽的茫茫黑夜。

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快到了一种近乎于不顾体力的程度。

马诺走在最前面，他手持一根燃烧的火把和一根长矛，凭借着老猎人对方向的直觉和对地形的敏锐判断，在复杂的丛林中，强行开辟出一条向南的道路。

林深走在队伍的最后，负责殿后。他同样手持火把和长矛，手臂的拉伤在每一次挥动武器拨开藤蔓时，都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队伍的后方和两侧，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黑暗中发起的袭击。

其他人被夹在中间，他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只能机械地、踉跄地跟上队伍的脚步。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耳边是各种不知名的虫豸和夜行动物发出的诡异鸣叫，周围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汗水和林间的瘴气混合在一起，糊在脸上，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直播间的镜头，随着摄影师的脚步剧烈地晃动着。观众们再也看不到湖光山色的美景，也看不到建设家园的乐趣，只能看到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写满了疲惫和惊惶的脸，以及那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无尽的黑暗。

【这才是真正的败退……太惨烈了，连夜奔袭，前途未卜。】

【我的心一直揪着，总感觉黑暗里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来。】

【他们真的能走出这片丛林吗？食物只剩下那么点鱼干，而且所有人都受了伤或者精神受到了巨大创伤。】

【别说话，安静地看吧。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用命去搏一个明天。】

行进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第一批火把，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原地休息五分钟。”林深下令道，“更换火把，检查饮水。”

所有人都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如同火烧。顾成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他的体能消耗最大，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赵医生立刻走过去，递给他一小块掰碎的鱼干：“吃了它，补充盐分和蛋白质。慢点喝水，小口喝。”

她又走到林深身边，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低声问道：“你的手臂怎么样？”

“没事。”林深摇了摇头，接过一块鱼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鱼干又干又硬，带着浓重的烟熏味，划过喉咙时像是在吞咽砂纸，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却是他们此刻最宝贵的东西。

休息是短暂而奢侈的。五分钟后，在第二批火把被点燃时，队伍再次启程。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带路的马诺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了手。

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都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怎么了，马诺叔？”林深压低声音问。

马诺没有回头，他只是指了指前方的一处高地。

林深走上前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穿过稀疏的树林，他们看到了一片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那是他们逃离的湖泊。

他们已经成功地向南绕行了数公里，此刻正处于湖泊南端的一处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到那片曾经让他们魂牵梦绕，又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水域。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片湖泊静谧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美丽得不似凡物。谁能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这片美丽之下，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浩劫。

天堂与地狱，原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走吧。”林深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彻底离开它的视线。”

没有人再留恋那片风景。他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向着黑暗的、未知的远方走去。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冰冷，在林深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它没有用“教科书”或“生存日志”作为开场。

“教科书的灰烬之上，写着新的篇章——《败退：有时，生存不是向前的征服，而是向后的逃亡。学会放弃，是活下去的第一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