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溪边的决策

清澈的溪水漫过脚踝，带走了一丝皮肤上的灼热，却带不走肌肉深处的酸痛。

顾成坐在溪边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脱掉了鞋袜，把一双被泡得有些发白的脚浸在水里。

他从来不知道，水可以这么好喝，阳光可以这么奢侈，一块干燥的石头可以这么舒服。

昨晚那个悬挂在树上的、寒冷而漫长的夜晚，像一个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噩梦。现在，阳光、水声、安全的地面，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活过来了。

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抗议。那是一种被榨干后的虚弱，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赵医生没有放过这个宝贵的休整期。

“所有人都把鞋袜脱了，通风，检查脚部状态。”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首先来到摄影师身边，他的“战壕足”症状最明显。赵医生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了脚趾间的糜烂处，涂上特制的抗菌药膏，然后用干爽的纱布将脚趾隔开包裹。

“在脚部完全干爽之前，你不能再穿湿袜子。下午的行进，你必须时刻注意脚下，避免再次涉水。”

“我……”摄影师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脚，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没有我。”赵医生打断他，“这是医嘱。如果你想用这双脚走到终点的话。”

接着，她又检查了顾成和韩负责人的脚，确认没有水泡和破损后，才让他们用备用袜子换上。

林深和马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完全放松。

马诺在溪边巡视了一圈，目光在水流、石头缝隙和岸边的植物之间来回扫视。他用木杖拨开一丛水草，指着水下几块颜色稍深的鹅卵石。

“这里，有东西吃。”

顾成好奇地凑过去：“石头？”

马诺摇了摇头。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根弯曲的、不知名兽骨磨成的骨针，又从自己的头发里抽出一根长发，熟练地绑在骨针上。

他没有用鱼饵，只是将那根极细的“鱼线”和骨针沉入石头缝隙旁一个不起眼的回水湾里，手腕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稳定。

不到三分钟，马诺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一条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石斑鱼被甩上了岸，在石头上活蹦乱跳。

顾成看呆了。

“这……这就钓上来了？”

林深在一旁解释：“马诺叔找的是鱼道。这种回水湾是小鱼躲避激流的休息点。他用的不是饵，是骨针在水下模仿小虫的动态，来吸引有攻击性的鱼。”

- 这是写在任何教科书上，但只有在山里生活一辈子的人才会懂的“土法智慧”。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马诺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钓上来了四条不大但足够肥硕的石斑鱼。

林深则用开山刀快速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穿起来，架在一个简易的石灶上，用小火慢慢熏烤。

鱼肉的香气很快在溪边弥漫开来。

对于只啃了两天压缩饼干的队伍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是天堂的福音。

就在队伍气氛稍微缓和，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吃到热食的期待中时，韩负责人那边传来了消息。

- 他一直开着和后方联络的终端。

“苏总监通报，赛事方更新了各队进度。”韩负责人的脸色有些凝重。

“俄国队在今天上午九点，已经通过了我们昨晚没能抵达的第二营地，目前正在向第三坐标点推进。”

“挪威队找到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兽道，绕过了蚂蟥沼泽，他们的即时速度是我们的1.5倍。”

“还有几支南美洲的队伍，他们似乎对这种雨林环境非常适应，整体进度都比我们快。”

韩负责人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目前，在实时积分榜上，我们因为长时间休整，排名已经掉到了所有队伍的中下游。”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溪边的暖意。

顾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中下游？我们昨天不是还遥遥领先吗？”

“我们用了一整晚加一上午的时间，来支付‘活下来’的账单。”赵医生冷静地补充，“而其他队伍，用这段时间来赶路。”

摄影师也急了：“那我们还在这里烤鱼？得赶紧走了啊！再不走，连别人的尾灯都看不见了！”

焦虑的情绪开始在队伍里蔓延。

落后，对于参加竞技比赛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到了林深身上。

林深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用刀背，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苗更均匀地舔舐着鱼肉。滋滋的油声和焦香，与队伍里的焦虑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林？”顾成忍不住催促。

林深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走，当然要走。”

“但不是现在。”

他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体力消耗最大的摄影师。

“先吃饭。”

“吃完饭，所有人强制睡眠半小时。这不是休息，是命令。”

“啊？”摄影师愣住了，“还睡？再睡天都要黑了！”

“如果我们现在就走，”林深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以我们现在的身体状态，最多再走两个小时，就会有人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摔倒。一次严重的崴脚，就意味着退赛。一次被树枝划开的、来不及处理的伤口，就意味着感染。你们想用退赛的风险，去追赶那几个小时的路程吗？”

他看着顾成，一字一句地问。

“杰克的教训，忘了吗？”

顾成瞬间不说话了。

是啊，杰克就是为了抢那几分钟的“捷径”，直接把自己送出了赛场。

林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们走得快，是因为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付出几乎一夜的代价去爬树，去对抗失温。”

“我们欠了身体的账，就必须还。不还清就上路，荒野会用更残酷的方式，逼我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比谁现在跑得快。我们比的，是谁能安然无恙地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的话，让队伍里浮躁的气氛慢慢沉静下来。

马诺把第二条烤好的鱼递给顾成，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山路，是给活人走的。”

顾成接过滚烫的鱼，忽然感觉心里踏实了。

对，先活好。

再谈赶路。

那顿午餐，是他们进入雨林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新鲜的、带着烟火气的烤鱼，补充了远比能量棒更优质的蛋白质和脂肪，也慰藉了他们紧绷了两天的神经。

饭后，林深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

所有人找到避风的石头后面，用背包当枕头，强制自己闭上眼睛。

一开始顾成还睡不着，但当他彻底放松下来后，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林深轻轻推醒。

“时间到。”

顾成睁开眼，感觉阳光不再那么刺眼，身体的酸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大脑不再是昏沉的浆糊，变得清明了许多。

半个小时的深度睡眠，效果远超他的想象。

队伍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林深看着全员的精神面貌，点了点头。

“状态恢复到橙色预警线。可以出发了。”

他指着地图。

“我们今天的目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官方营地。”

林深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片等高线稀疏、旁边标注着小片岩石符号的区域。那个地方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只有不到三公里。

“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在日落之前，拿下它。然后，好好睡一觉。”

“至于那些跑在前面的人……”

林深收起地图，拿起木杖，眼神里没有丝毫焦虑，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就让他们，再多跑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