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第一步落下时,林深明显感觉到了雨林的阻力。
昨晚撤离线上的那块实地,表面看起来没变。
但木杖点下去,声音发闷。
脚踩上去的瞬间,鞋底向左侧滑了约半寸。
只有半寸。
林深迅速沉肩,把重心压住,没有让这半寸变成滑倒。
跟在后面的顾成看得清清楚楚。
“老林,滑了?”
“滑了。”
林深没有隐瞒,站稳后回头看向队伍。
“昨天踩过的地方,今天表层泥全松了。”
“昨天是路,今天是泥。”
“把昨天忘掉。”
所有人立刻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昨天的记忆不仅不能帮忙,反而会变成误导。
因为你觉得“昨天这里能踩”,脚下去的时候就会带上惯性。
而在雨林里,惯性等于失控。
马诺走在前面,手里的木杖比昨天点得更密。
清晨的雨林没有阳光洒满的通透感。
相反,因为昨夜的降雨,现在气温一升,地面开始向外吐水汽。
雾。
不是城市里那种轻飘飘的白雾。
是带着湿土味、腐叶味,黏糊糊贴在皮肤上的地气。
视线被压缩到了十几米内。
头顶的树冠层还在滴水,噼啪作响,严重干扰了听觉。
顾成走了十五分钟,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刚烧开的蒸笼。
汗水从毛孔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蒸发,就被外面的湿气顶了回去。
衣服沉甸甸地贴在后背上。
“顾成状态报备。”
他主动开口,声音有点闷。
“呼吸阻力变大,体感极闷,汗排不出。右脚小趾没有刺痛,但鞋里有潮气。”
赵医生在后面回应:“收到。潮气是环境湿度导致,只要没有倒灌进水就继续走。调整呼吸节奏,不要大口吞气,用鼻子吸。”
“明白。”
林深也报备:“左小腿紧张度两分,木杖分担部分压力。视线受阻,正在增加试探步。”
队伍的速度比昨天第一段慢了将近三分之一。
主直播间里,随着国内天色大亮,涌入的观众越来越多。
但画面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第二天大杀四方”的爽快感。
镜头里只有一片灰绿色的雾气。
【怎么这么慢?】
【昨天看他们到营地那么稳,还以为今天起飞了呢。】
【这雾看着好窒息,镜头上都起水汽了。】
【杰克那边已经出发了,速度比老林快很多!】
【别管杰克,没听老林说吗,昨天是路,今天是泥。】
【雨后的林子最可怕,表面一层伪装,下面全是不定时的滑坡。】
苏晴坐在后方工作区,看着弹幕里的争论,没有干预。
她只是一直盯着前场的通信状态。
“韩负责人,主链路如何?”
耳机里传来韩负责人压低的声音:“受水汽和林冠影响,主链路很差。备用链路保持最低频段通信,画面可能会有卡顿。”
“收到,优先保前场定位,画质不用强求。”
苏晴说完,又补了一句。
“安全第一。”
赛区内,队伍正在缓慢通过一片缓坡。
缓坡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块蓝色的赛事标识牌。
箭头指向上侧的一条支线。
上面写着:【CANOPY OBSERVATION POINT】
雨后生态观察点。
第一个可选积分任务到了。
马诺停下脚步,木杖横在身前。
队伍立刻跟着停下。
林深抬头顺着箭头方向看去。
支线是向上的,通往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上缠满了粗壮的藤蔓。
如果要完成“记录树冠层影像”的任务,就必须爬上那个高地,甚至可能要借着地形仰角,长时间举着设备对着上方拍摄。
摄影师站在后面,下意识地把镜头往上抬了抬。
透过浓雾,能隐约看到高处树冠的交错层。
光线在那里折射出一种诡异又迷人的绿色光晕。
很美。
如果能拍下来,绝对是今天直播的神级画面。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光线……太绝了。”
作为职业摄影师,看见这种画面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林深没有催他,也没有立刻下令“不去”。
他转身,看向摄影师。
“你想拍?”
摄影师诚实地点头:“想。这画面放出去,热度绝对爆。”
“那你看路。”
林深侧开身子,把那条向上的支线完全让出来。
摄影师往前走了一步,看向脚下。
支线坡度大约三十度。
全是泥。
因为是向上,泥水正顺着坡面往下流,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水沟。
马诺在旁边,用木杖轻轻敲了敲旁边一棵树的树干。
笃。
树干微微震了一下。
紧接着,头顶上哗啦啦砸下来一片水瀑。
伴随着水落下的,还有一根手腕粗的枯枝。
砰!
枯枝砸在离摄影师不到两米的泥地上,直接砸进泥里三四公分深。
摄影师吓得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滑倒。
顾成眼疾手快,从侧面用木杖抵住他的背包下沿。
“稳住!别乱踩!”
摄影师大口喘着气,脸色瞬间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根枯枝。
外面看起来黑乎乎的,但断面处全是被雨水泡透的烂木头。
它吸满了水。
重得像一块石头。
林深看着他。
“昨晚下了几个小时的雨。”
“树冠层上,像这样的枯枝还有成百上千根。它们现在吸饱了水,挂在上面,只要风一吹,或者你走到下面不小心碰到了藤蔓,它们就会掉下来。”
林深指了指天空。
“任务要求你拍摄树冠层。”
“这意味着你必须抬头。”
“必须长时间举着几十斤的设备,把注意力放在天上。”
林深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在满是滑泥的三十度斜坡上,头上挂着随时会掉下来的‘石头’,你要抬着头,不看脚下,去拍一段视频。”
“现在,你还想拍吗?”
摄影师看着那根枯枝,又看了看满是泥水的斜坡。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和雨林的雾气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自己定下的闸门。
【不能稳定站立的位置,不拍。】
【不为清晰标识改变站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举起来的镜头缓缓放下。
“不拍了。”
他看向林深,语气无比认真。
“设备不能为了好画面去赌几率,人更不能。”
林深点了点头。
马诺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抬头看天的时候,最容易把脚交给深渊。”
顾成听完林深的翻译,立刻低头掏本子。
但他摸到一半,想起了昨晚的规矩。
手湿、泥滑、路不平。
这时候拿本子,就是给自己增加变量。
他把手抽回来。
“记脑子里了。”
“不要为了抬头,丢了脚下。”
韩负责人立刻在设备上输入日志。
“08:15,队伍决定放弃第一积分点‘雨后生态观察点’。理由:支线坡面极滑,树冠层存在高频重物坠落风险,拍摄动作会导致无法兼顾脚下安全。”
直播间里,弹幕安静了几秒后,忽然整齐划一地刷了起来。
【太特么清醒了。】
【我刚才也被那个光晕迷住了,以为这就是送分题。】
【那根树枝掉下来的时候我心脏都停了,那重量砸脑袋上直接重伤退赛吧?】
【抬头不看脚,在雨林里就是找死。】
【这就是专业,不是直接命令你不去,而是把风险摊开让你自己算账。】
【摄影师也是听劝,换个轴一点的肯定要上去试试。】
【杰克队好像去拍了……】
【闭嘴,老林说了,别人的选择跟我们无关。】
苏晴在后方看着这条官方日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日志内容同步发布在赛事公共平台上。
没有任何煽情。
没有任何借口。
就是干脆利落的安全评估。
放弃不可耻。
为了虚荣去送死才可耻。
队伍继续沿着主线前行。
因为避开了那个上坡的支线,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的绕行路。
但平缓不意味着好走。
地面的积水越来越多,形成了一片片浅水洼。
水洼里全是黑色的腐叶,看不清深浅。
马诺走得更慢了。
他的木杖不再是点,而是一边点一边扫。
“水底下,可能藏着洞。”
“可能藏着根。”
“也可能藏着活的东西。”
马诺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空灵。
顾成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要盯着马诺踩过的地方。
“马诺叔,什么叫活的东西?”
林深翻译后,马诺头也没回。
“蛇。水蛭。毒虫。”
“它们也怕雨。”
“雨停了,它们就出来透气。水洼边缘,是它们最喜欢的地方。”
顾成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口。
防虫外层绑得很紧。
他还不放心,又用木杖把脚边的几片落叶拨开。
“这林子简直是个生物盲盒。”
赵医生在后面提醒:“不要用手碰任何没见过的叶子。遇到水洼,跨过去,不要踩边缘。”
“收到。”
上午十点,雾气终于散了一些。
阳光透过树冠层的缝隙打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块块光斑。
但温度并没有下降,反而因为太阳的直射,湿热感达到了顶峰。
林深示意队伍进行第一次短暂的站立休整。
“三分钟。”
“检查鞋口,喝水。”
顾成靠在一棵确认过安全的粗树旁,大口喘气。
“老林,我感觉今天的消耗比昨天大一倍。”
林深点头。
“因为你今天每一步都在用脑子算。”
“昨天是体力累,今天是神经累。”
顾成喝了一口电解质水。
“这雨林真是个榨汁机。”
这时,韩负责人忽然开口。
“主链路短暂恢复。”
“后方传来安全通报。”
林深看向他:“念。”
韩负责人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杰克队在半小时前完成了‘雨后生态观察点’的拍摄任务,拿到积分。但一名摄影助理在下撤时滑倒,导致部分设备损坏,人员轻微扭伤。”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顾成握着水杯的手顿住。
“设备坏了?人也伤了?”
韩负责人继续念:“赛事方医疗组已介入评估,目前不构成退赛条件,但速度大幅下降。他们现在落后我们大约二十分钟路程。”
林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拿到了分。”
顾成低声接话:“但付出了代价。”
昨天晚上顾成还在因为杰克有人兜底而感到一丝不平衡。
但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兜底,只兜命。
不兜你的速度,不兜你的体力,更不兜你的状态。
“扭伤在平时是小事。”赵医生冷冷开口,“但在雨林里,一个人的扭伤,会拖慢整个队伍。而且伤痛在湿热环境下,疲劳感会成倍增加。”
马诺听不懂所有的词,但他看懂了队伍的气氛。
“别人的路,走不到你们脚下。”
“别看。”
林深点头,站直身体。
“通报结束。”
“准备出发。”
他没有说一句嘲讽杰克的话。
因为在荒野里面,嘲笑别人是最大的忌讳。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荒野会不会把同样的题发给你。
队伍再次启动。
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中午的休息点还剩最后一段路。
队伍来到了一处地势相对复杂的地方。
主路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前方被一道天然的沟壑切断。
沟壑不宽,大概两米多。
但因为昨夜的雨,沟壑边缘的泥土发生了轻微的塌方,露出了一片新鲜的黄泥断面。
而在沟壑的另一侧,一块蓝色的标识牌歪歪扭扭地钉在一棵树上。
【OLD RESEARCH MARKER】
旧科考标记点。
第二个可选积分任务,直接堵在了他们眼前。
韩负责人看着终端设备。
“这里就是偏离位置。”
“赛事方提示说,由于昨夜降雨,旧标记可能发生偏移。看起来,原本这棵树应该离主路线更近,但塌方把它带到了沟壑对面。”
顾成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道沟壑。
“两米多。”
“平时跳一跳就过去了。”
他刚说完,自己就摇头。
“不跨。”
马诺走上前,用木杖探了探沟壑边缘的泥。
非常软。
木杖插进去,像插进豆腐里一样,几乎没有阻力。
他拔出木杖。
“这里,不住脚。”
林深走到边缘,仔细观察对面的情况。
那棵钉着标记牌的树,根部有一半已经悬空。
黄色的泥土顺着树根还在往下掉渣。
标记牌上的编码被泥水盖住了一半,需要人走过去,站在树干旁边,擦掉泥水才能看清。
“如果要确认编码,必须跳过去,并且在悬空的树干旁停留。”
林深的声音很冷静。
“这棵树现在的重心完全靠剩余的根系拉着。”
“如果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加上背包加在它旁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树可能会彻底倒下去,带着人一起滚进下面未知的深沟。
韩负责人问:“用望远镜能看清吗?”
林深举起胸前的望远镜。
“不行,泥水正好糊在最后三位数字上。”
赛事方的任务要求是“确认完整编码”。
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个阳谋。
你要分,就必须过去。
顾成看着那块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分,比早上的更毒。”
“早上的树冠,至少站的地方还是实的。”
“这个,站的地方直接是空的。”
他看向林深。
“老林,还是按老规矩?”
林深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四周。
主路线本来应该顺着这道沟壑延伸,但现在塌方把路切断了。
如果不过去,他们就必须重新找路绕过这道沟。
“马诺叔,绕路需要多久?”
马诺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地形。
左侧地势更高,藤蔓极密。
右侧地势低,泥浆汇聚。
“左侧,开路,一小时。”
“右侧,水路,难走,四十分钟。”
顾成皱眉:“跳过去只要两秒。”
“对。”林深说,“跳过去只要两秒。但摔下去,连两秒都不用。”
他转过身,面向队伍。
“这是第二天最大的考题。”
“它把‘捷径’和‘积分’绑在了一起。”
“跳过去,拿到分,还能省下绕路的时间。”
“看起来稳赚不赔。”
林深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你们仔细看对面的泥面。”
顾成和摄影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那棵即将倾倒的树干旁边,原本平整的泥面上,有一道很新的裂纹。
裂纹只有头发丝那么细。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道裂纹,说明这块地已经到了临界点。”
林深说。
“这不是一道跳远题。”
“这是一道承重题。”
“你的重量,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成倒吸了一口凉气。
“懂了。”
他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宁愿去左边砍一小时的树藤。”
林深点头。
“韩负责人,记录。”
“放弃第二积分点‘旧科考标记’。主路塌方,标记点位置极度不稳定。不为省时和积分涉险。”
韩负责人快速输入。
“已记录。”
林深看向马诺。
“左侧开路。”
马诺抽出了腰间的旧砍刀。
“好。”
就在他们准备向左侧绕行时,身后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有规律的木杖点地声,夹杂着人的喘息和抱怨。
顾成回头。
因为雾气散了一些,他隐约看到了几十米外出现的人影。
穿着崭新的战术背心,但上面全是泥。
是杰克队。
他们追上来了。
杰克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显然还在为早上的事故恼火。
当他看到停在塌方边缘的林深队伍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他大步走过来,停在离林深队伍不远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那道沟壑,又看了看对面的旧科考标记。
“What's wrong? Too scared to jump?”
(怎么?吓得不敢跳了?)
杰克的声音很大,故意让身后的镜头拍到这一幕。
他指着对面的标记牌。
“It's just a two-meter jump. Even a kid could do it.”
(这只是个两米的跳跃,连小孩都能跳过去。)
顾成听懂了,拳头瞬间握紧。
他刚想回怼,林深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深没有看杰克,也没有看他的镜头。
他只是淡淡地对自己的队伍说了一句。
“让路。”
队伍立刻向左侧散开,把正对沟壑的“捷径”完全让给了杰克队。
杰克以为林深认怂了,笑得更加张狂。
“Watch and learn, rookies.”
(看着学点吧,菜鸟们。)
他退后两步,做出了一个准备冲刺跳跃的姿势。
马诺站在旁边,看着杰克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对面那道细微的裂纹。
他摇了摇头。
“雨林不拦找死的人。”
林深转过身,木杖点地。
“走。”
他连头都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