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到晚上十点,才终于散。
顾成抱着一叠资料起身,脚步都显得比平时沉。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叫备赛如备战了。”
苏晴合上电脑:“后悔了?”
顾成摇头。
“不后悔。”
“就是突然觉得,杰克那些火把、越野车和绳降镜头,好像特别廉价。”
林深看了他一眼。
顾成继续说:“真正要进雨林的人,不会先拍海报。”
“会先学怎么不被蚊子咬烂。”
巴图起身,拿着新木杖往外走。
路过顾成身边时,淡淡丢下一句。
“会看便宜热闹和真麻烦的差别了。”
顾成一愣,随即眼睛慢慢亮起来。
“巴图叔。”
巴图脚步没停。
“嗯。”
“这算夸吗?”
巴图顿了一下。
“算你没白进雾林。”
顾成站在原地,足足安静了三秒。
然后转头看向林深,压着声音,表情郑重。
“老林,我今天能不能申请把这句话刻在脑门上?”
林深忍着笑:“脑门不够用,记本子上。”
顾成立刻低头翻出本子,真的写了下来。
苏晴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
她忽然发现,顾成这种人其实很适合做团队里的“活体反馈器”。
他会紧张,会嘴贫,会乱想,会失落,也会当场学会。
对普通观众来说,他比林深更像自己。
所以他每一次被校正,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替屏幕外的人被校正。
她把这个想法默默记住了。
也许后面内容设计里,可以更主动地保留顾成的成长线。
当晚,林深没有立刻回房。
他先去了酒店临时器材间。
摄影师和韩负责人还没走,正在调试轻量化机位和通信包防水层。
台面上铺着一层吸水布,上面摆满了镜头、卡扣、防水壳和线缆。
灯光打下来,器材表面泛着冷色的光。
林深走进去。
“还没结束?”
韩负责人抬头:“快了。”
摄影师拍了拍手边那台缩小版主机位。
“这是第一版。重量减了三分之一,电池续航缩短了,但更适合长时间潮湿环境移动。”
林深拿起来试了试。
比雾林那台轻不少。
但拿在手里,仍然不是玩具。
“稳定性呢?”
摄影师说:“要牺牲一点画面极致。”
“但换来更高的安全余量。”
林深点头:“值。”
韩负责人把一只通信包推过来。
“这个是新改的。”
“外层完全防泼溅,内层加了干燥盒和双定位芯片。”
“就算主直播断了,最低限度也能保住位置和事件记录。”
林深看着那个包,沉默了片刻。
“辛苦。”
韩负责人摆摆手。
“这是应该做的。”
“上大赛场,不能靠运气。”
摄影师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雾林之后,我也不想再为了某个漂亮镜头多冒一步。”
林深看向他。
摄影师笑了笑。
“你和巴图叔那几句话,大家都听进去了。”
“镜头能少,命不能少。”
林深把机位放回去。
“这句也记着。”
离开器材间后,林深回到房间。
洗完澡,已经快十一点半。
他本来想直接睡,手机却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要出国进林子了,先把脚养好。】
林深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父亲显然已经被“脚先说话”这套逻辑感染了。
他回过去。
【在养。】
【流程很严。】
父亲很快又回一条。
【严点好。】
【你以前就是太能扛。】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以前确实太能扛。
扛债,扛活,扛累,扛疼,扛所有不该一个人硬顶的东西。
可荒野和系统都在一点点告诉他,有些事能扛,有些事不能。
不能把疼当小事。
不能把怕当丢人。
不能把后退当失败。
更不能把别人递来的掌声,当成自己往前冲的理由。
他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系统却在这时又弹出一个新提示。
【模拟学习模式已开放:热带雨林基础场景。】
【是否进入三分钟快速适应?】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
三分钟。
不长。
他点了确认。
下一秒,视野骤然一变。
潮湿。
闷热。
不是视觉先到,是皮肤先到。
那是一种几乎能黏在呼吸上的湿气,像整片空气都泡在温水里。
眼前是浓密到让人发堵的绿色。
粗大的板根从地面撑起,藤蔓从高处垂落,叶片宽得像半张桌面,泥地上有积水反着暗光。
虫鸣不是一层。
是一整面墙。
远近高低全是。
细的,粗的,尖的,闷的,密密压着耳膜,让人几乎分不出方向。
系统提示在耳边响起。
【模拟开始。】
【目标:原地观察三分钟,不移动,识别十项风险。】
林深没有急着找。
他先站住,调呼吸。
眼睛看,耳朵听,鼻子闻。
第一项,脚边半片黄褐色“落叶”,边缘角度不自然。
蛇。
第二项,左后方一滩浅水没有流动痕迹,水面有极细碎的漂浮层。
死水。
第三项,前方树干上颜色鲜亮的斑点。
毒蛙。
第四项,头顶一截藤蔓纹理重复。
不是藤,是伪装昆虫群聚。
第五项,右侧泥面轻微鼓起,像下面有空。
第六项,某种甜腥味,不正常。
第七项,树皮上有划痕,但高度偏低,可能不是人。
第八项,脚踝位置有极轻的痒意模拟提示。
吸血虫接触风险。
第九项,前方叶背有白色絮状物,真菌。
第十项,耳边某种虫鸣突然断了一条线。
有东西经过。
三分钟结束时,系统弹出结算。
【识别完成:8/10。】
【遗漏项:高处蚁路、空气湿热导致的脱水前置信号。】
【评价:观察足够快,但高低层面切换仍不足。】
【提示:雨林不是平面的。】
林深睁开眼,房间里是空调的冷风和酒店的安静。
可后背已经微微出了汗。
雨林不是平面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沉进他心里。
雾林时,他主要盯的是脚下和前后线。
到了雨林,还得往上看,往里看,往看不见的层里看。
他靠在床头,慢慢把呼吸压平。
然后拿起本子,记下四个字。
【不是平面】
写完这行,他才真正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不算沉。
梦里没有具体画面,只有湿热、虫鸣和一层层叠起来的绿色。
像是整片林子没有边。
第二天一早,顾成就来敲门。
“老林,起没起?赵医生说今天开始理论考试了!”
林深开门的时候,顾成手里抱着一叠资料,头发乱着,眼下还有一点青。
但整个人明显兴奋。
林深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顾成一脸悲壮。
“我梦见自己在雨林里背热带病题库。”
林深笑了下:“活该。”
顾成跟着他往会议室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不是怕考不过。”
“我是怕真进去了,看见那些知识点一个个活着朝我走过来。”
林深点头:“这就对了。”
顾成一愣:“对?”
“知道知识点背后是真的东西,学起来才会认真。”
顾成沉默两秒,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但我一点都不轻松。”
到了会议室,马诺已经在线了。
屏幕里依旧是昏暗的背景,只是这次不是火光,而是清晨薄雾里的木屋边缘。
他没打招呼,直接开口。
“今天第一个问题。”
顾成立刻坐直。
林深也把木杖放到手边。
马诺看着镜头,声音很平。
“你在雨林里走了两个小时,鞋是湿的,衣服是湿的,天也在变暗。前面有更近的路线,要过一条看起来不深的小河。另一条路更绕,但高。你怎么选?”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成下意识就想说选高路。
可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因为现在他知道了。
在荒野里,答案不是抢出来的。
是判断出来的。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问:“队伍状态?”
马诺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很轻的变化。
“一人脚底开始发白,一人左腿疲劳,补给还够半天。”
林深继续问:“小河水色?流速?河床可见度?”
马诺说:“水色发黄,河底看不清。流速不快,但有漂浮泡沫。上游听得见水声,听不清大小。”
林深点头。
“我选高路。”
“理由。”
“第一,队伍已有脚部浸泡和疲劳趋势,小河‘看起来不深’不构成足够安全证据。”
“第二,河底不可见,说明无法判断踩点、坑洞、淤泥和生物风险。”
“第三,水色发黄且有泡沫,上游水声不明,意味着雨后变化或污染、腐殖层扰动的可能性存在。”
“第四,天色在变暗,过水失败后的代价会连带放大夜间风险。”
“所以,不为省这段路,去赌未知的水。”
马诺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他看向顾成。
“你呢?”
顾成一僵。
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也选高路。”
马诺问:“为什么?不要学他说。”
顾成喉结动了动。
他认真想了想,居然真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因为我现在最怕的,不是绕远。”
“是觉得‘看起来不深’,然后脚一踩进去,后面全乱了。”
“而且队伍里已经有人脚发白了。鞋本来就是湿的,再下水,问题只会更大。”
“还有……”
他顿了顿,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
“还有那种‘更近的路线’,在我现在看来,特别像热闹。”
房间里静了一下。
巴图抬了抬眼。
林深也侧头看了顾成一眼。
顾成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马诺看着屏幕,几秒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学得比上次快。”
顾成眼睛一亮,差点当场挺胸。
但下一秒,他强行把情绪压住了,只老老实实说:“谢谢。”
巴图在旁边淡淡道:“像人。”
顾成这次没转头找林深确认。
他只是低头,默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更近的路线,特别像热闹。】
马诺没有继续夸。
他只说:“今天第二个问题,晚上再问。”
视频到这里结束。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顾成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过关了一半?”
林深说:“算你没乱答。”
顾成认真纠正:“这评价也很珍贵。”
苏晴已经开始记录刚才的问答。
她一边记,一边低声说:“有意思。”
赵医生看她:“什么有意思?”
苏晴抬头:“马诺考的不是知识,是会不会被‘近路’骗。”
林深点头。
“对。”
“雨林不吃热血,也不吃侥幸。”
“它最容易吃掉的,就是那种‘看起来可以’。”
巴图把这句话接了过去。
“林子都这样。”
“不是吓人的地方最会吃人。”
“是看着差不多的地方。”
顾成听完,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的那行字,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雨林不吃热血。】
林深看见了,没有纠正。
因为这句话,确实该记。
第一站还没真正开始。
可它已经在一点点教人了。
不是靠惊险画面。
不是靠宣战海报。
也不是靠谁说自己多勇。
而是靠一个问题,一个选择,一条看起来更近的小河。
看你会不会为了省一点路,把整支队伍往未知里送。
这才是真正的备赛。
学的不是怎么赢得好看。
是怎么别输在自以为聪明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