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规则吃透

早班公交停在山脚站牌前的时候，司机差点没敢开门。

车窗后面，几个刚上班的乘客齐刷刷看向路边。

晨雾里站着一个男人。

外套湿得发皱，裤腿破了一道口子，小腿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鞋上全是泥，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底还布满血丝。

如果不是他手里拿着手机，神情还算清醒，司机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从哪处山沟里逃出来的。

车门打开。

林深收起那根已经没用的木矛，把它靠在站牌旁的垃圾桶边，没有带上车。

木矛是山里临时削的。

进城以后，它就不该再出现在公共交通上。

他上车，投币。

身上的零钱已经不多，但现在至少不用像昨天那样算到每一毛。

车厢里很安静。

几个乘客看了他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

林深没有在意。

他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直播还没关。

画面从山林变成了清晨公交车厢，在线人数依旧高得离谱。

【老林上车了！】

【安全下山第一步完成。】

【司机刚才那个眼神笑死我了。】

【司机：这人是不是刚从末日副本回来？】

【别笑，老林现在看着真像难民。】

【先去处理伤口！别直接去医院！】

林深靠在车窗上，闭了闭眼。

公交车启动，山脚的游客中心和警示牌慢慢后退，潮湿的山林被晨雾遮住，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梦。

但小腿传来的刺痛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真的在那里待了二十四小时。

真的靠钻木取火点燃第一堆火。

真的喝过带草木味的热石煮水。

真的吃过那条没盐没味的溪鱼。

也真的和一头野猪隔着火光对峙过。

林深低头看向系统面板。

【宿主：林深】

【等级：青铜荒野客·入门】

【基础点数：400】

【当前人气值：1836】

【直播间粉丝：14629】

【阶段目标：七日内累计粉丝突破五万，完成三场有效求生直播。】

【已开启功能：直播接入、人气转化、技能兑换、任务发布、危机预警】

【待开启功能：装备兑换权限、专精面板、地图评级】

他昨夜一直没时间细看。

现在离开山林，身体虽然疲惫，脑子却终于能腾出一点空间，认真梳理这套系统。

首先，人气值和基础点数不是同一种东西。

人气值来自直播时的在线人数、弹幕互动、打赏礼物和传播热度，可以用于临时兑换技能、状态辅助、低级道具。

基础点数则更像系统任务结算后的“硬通货”，数量少，但用途更稳定，后续装备兑换和高级技能解锁多半都要用到。

其次，系统不是万能救命符。

它能给知识，给预警，给一点状态恢复，却不会替他生火、替他找水、替他从野猪獠牙下滚开。

所有兑换到手的东西，最后都必须落在身体上。

手会磨破。

腿会受伤。

胃会饿。

人会困。

死亡风险也不会因为绑定系统就消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系统和直播强绑定。

没有人看，系统成长就慢。

人越多，互动越高，收益越大，他能兑换的东西也越多。

这意味着，他不能只把直播当成赚钱工具。

它已经变成了他的生存资源。

林深揉了揉眉心。

他不喜欢被人围观生活。

但如果想救父亲，想还债，想抓住这条刚刚出现的新路，他就必须适应镜头。

车窗外，城市一点点醒来。

早餐摊支起蒸笼，白雾从锅盖边缘冒出来，路边有穿校服的学生跑着赶车，也有环卫工推着小车清扫昨夜的落叶。

和山林里的黑暗、雨声、火堆相比，眼前的一切普通得让人恍惚。

普通。

却也珍贵。

林深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手机麦克风显然收进去了。

弹幕顿时疯了。

【听见了吗？】

【老林的胃在报警！】

【它说：你再不吃饭我就罢工。】

【从昨天到现在就那点鱼虾螺，换我已经啃公交座椅了。】

【前方到站早餐摊，请主播立即下车补给。】

林深看了一眼路线。

离最近的社区诊所还有两站。

他原本打算直接去那里处理伤口，但胃里的空虚感确实越来越明显。

临时体能恢复的效果基本退干净了。

现在他能坐稳，全靠意志和惯性。

再不吃点东西，等会儿可能连排队缴费都站不住。

林深按了下车铃。

“先吃饭。”

弹幕立刻一片欢呼。

【赢了！】

【老林终于听劝了！】

【快，早餐摊副本开启！】

【今日目标：活着吃上碳水。】

公交在下一站停下。

林深下车，走到路边一家早餐铺前。

老板娘正在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

这味道落进林深鼻腔里的一瞬间，他差点站住不动。

昨天在山里，烤鱼肉是救命。

现在，这一笼白胖胖的包子，才像真正把他从荒野拉回人间。

“老板，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一个茶叶蛋。”

弹幕开始刷屏。

【加！必须加！】

【茶叶蛋算我请的！】

【老林终于豪横了一回。】

【第一桶金第一顿饭：肉包豆浆茶叶蛋。】

【朴素，但看得我想哭。】

老板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迟疑。

“小伙子，你这是……摔了？”

林深接过早餐，扫码付款。

“进山摔了一跤。”

老板娘皱眉：“哎哟，那赶紧去看看。脸色这么白，别硬扛。”

“嗯。”

林深点头，“吃完就去。”

他在早餐铺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热豆浆入口，甜味和温度一起滑进胃里，空到发疼的身体终于像重新接上了电。

肉包有些烫。

林深咬了一口，油香和肉汁在嘴里散开。

他吃得不快。

甚至称得上克制。

饥饿到一定程度后，最忌讳狼吞虎咽。胃太久没有正经进食，突然塞太多，反而可能难受。

他一口包子，一口豆浆，慢慢把热量送回身体。

直播间里的三万多人就这么看着他吃早餐。

明明没有任何荒野危机，没有火堆，没有野猪，没有倒计时，却莫名看得很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吃包子比看吃播香。】

【因为这是真饿。】

【昨天那条鱼是求生，今天这个包子是活过来了。】

【老林，你以后火了也别忘了这顿包子。】

林深看见这条弹幕，停了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

白面皮被咬开，里面冒着热气。

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

可放在今天早上，它确实不普通。

“忘不了。”

林深说道。

“人饿过，就知道热饭值钱。”

弹幕停顿片刻，又刷起一片“老林语录”。

林深没有接茬。

吃完早餐，他把塑料袋和杯子丢进垃圾桶，又买了一瓶矿泉水。

做完这些，他沿街走向附近的社区诊所。

小腿伤口不深，但被泥水污染过，加上昨夜长时间湿冷，必须正规处理。

诊所刚开门。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低头整理病例。

一抬头看见林深，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弄成这样？”

林深把直播镜头稍微偏开，只留下自己的上半身。

“山里擦伤，泥水碰过，想清创消毒，再看看要不要打破伤风。”

医生听到他主动提到破伤风，神色缓了点。

“还知道打破伤风，算你没糊涂。”

他让林深坐下，剪开布条，看见小腿上的伤口时，眉头皱起来。

“口子不深，但脏东西不少。你这包得太简陋了。”

林深点头：“条件有限。”

“进山了？”

“嗯。”

“年轻人别总觉得自己身体好，山里出事不是小事。你这个再深一点，或者碰上野兽咬伤，麻烦大得很。”

林深沉默了一下。

弹幕在旁边替他回答。

【医生，你猜怎么着，他真遇到野兽了。】

【还差点被野猪创飞。】

【这腿就是野猪副本留下的纪念品。】

【医生快骂他！我们支持！】

林深把手机屏幕按暗。

“医生说得对。”

医生给他清创。

碘伏涂上去的瞬间，刺痛沿着伤口炸开。

林深眉头只动了一下，没出声。

医生抬眼看他：“挺能忍啊。”

“还行。”

直播间瞬间刷屏。

【来了来了，经典还行。】

【翻译：疼，但不想说。】

【医生：这小子嘴硬。】

医生把伤口处理干净，又打了针，开了消炎药和外用药，叮嘱道：“最近别让伤口沾水，别剧烈运动。你这几天最好休息，别再往山里跑。”

林深接过药，动作微微一顿。

几天最好休息。

系统给他的阶段目标却是七天内完成三场有效求生直播。

两者摆在一起，像两根方向相反的绳子。

弹幕显然也想到了。

【老林听见没有？休息！】

【七天三场什么的先放放吧。】

【楼上怎么知道三场？】

【老粉猜的吧，平台新人冲榜一般都要连播。】

【别刚火就把自己搞废了。】

林深没有在诊所里回应。

他付完钱，走到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街角，才重新把镜头调正。

晨光已经变得明亮。

城市彻底醒了。

车流、人声、早点摊的吆喝，汇成一种熟悉而吵闹的背景音。

林深看着直播间，认真道：“医生的话我会听。接下来几天不会做昨晚那种强度的危险直播。”

弹幕刚松一口气。

林深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会停。”

【？？？】

【我就知道。】

【你这叫听话？】

【老林式听劝：听了，但没完全听。】

林深解释道：“求生直播不一定每次都要进危险区域。绳结、净水、火种保存、庇护所结构、方向判断，这些都可以在安全环境里讲。”

“如果要做有效直播，也可以选择低风险场地，提前报备路线，控制时长。”

“我缺钱，但不是缺脑子。”

弹幕安静了一瞬。

随后不少老粉刷起了赞同。

【这还差不多。】

【安全教学也看！】

【我想学那个热石煮水。】

【我想学防雨棚，昨天看得我手痒。】

【我想学怎么不被野猪创。】

林深看见最后一条，淡淡道：“这个建议你先学别碰野猪。”

【哈哈哈哈哈！】

【精髓了。】

【野猪防御第一课：不要遇到野猪。】

【第二课：遇到了也别听弹幕说拿矛捅。】

直播间重新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后台弹出苏晴的新消息。

【林先生，您现在方便通话吗？我这边已为您申请新人收益预结算，需要确认身份信息和紧急用途。】

林深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他抬头对直播间说道：“我先接一个平台电话，涉及个人信息，直播暂时关一下。”

弹幕立刻一片哀嚎。

【别啊！】

【让我听听运营怎么签约！】

【商业机密副本来了。】

【老林，记得别被坑！】

【苏晴是妹子吗？声音好不好听？】

林深面无表情：“下播。”

【无情！】

【拔网线主播！】

【刚陪你熬完二十四小时，你就这么对我们？】

林深看着满屏控诉，沉默两秒。

“今天谢谢你们。”

他顿了顿。

“晚点如果还有精力，我会开一场短直播，复盘昨天的求生过程，也把能说的注意事项讲一遍。”

“现在，我要去医院。”

弹幕顿时变了。

【去吧去吧！】

【叔叔要紧。】

【记得吃药！】

【别忘了联系平台结算。】

【晚上等你复盘！】

【深山老林，第一天打卡结束！】

林深看着最后滚动的弹幕，抬手点下结束直播。

画面黑下去的一瞬间，他耳边像忽然安静了许多。

二十四小时的雨声、火声、弹幕声，全都被按进一块小小的黑屏里。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街角。

片刻后，他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林先生？”

对面是个干练的女声，语速不快，却带着明显的职业效率。

“我是苏晴，虎鲨户外分区运营。首先恭喜你，昨晚那场直播数据非常好。”

林深靠在路边墙边。

“谢谢。预结算的事，能办吗？”

苏晴显然没想到他第一句这么直接，停顿半秒后说道：“可以申请。你这场直播打赏流水和关注转化都达到了新人快速审核标准，再加上你有明确医疗用途，平台这边能走特殊流程。”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快多久？”

“如果你现在配合提交材料，最快两小时内可以到账一部分。”

两小时。

林深闭了闭眼。

这两个字比任何签约条件都重要。

父亲的治疗方案上午前要确定，医院押金今天必须补。

两小时来得及。

“我配合。”

“好。”苏晴说道，“我把链接发你。需要身份证、人脸核验、银行卡信息，还有医院缴费通知或住院证明。你放心，资料只用于平台审核。”

林深道：“明白。”

苏晴顿了顿，又说：“另外，签约的事我想和你正式谈谈。你的内容很有潜力，平台愿意给新人扶持，包括推荐位、剪辑推广、商业合作对接。”

林深没有被“扶持”两个字冲昏头。

他刚从山里出来，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签约可以谈，但我有几个条件。”

苏晴似乎笑了一下：“你说。”

“第一，我不做摆拍剧本。”

“可以。你的核心卖点就是真实，平台也不会要求你造假。”

“第二，我不做无意义危险挑战。路线、风险、撤离方案，我自己判断。如果平台为了流量逼我作死，免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苏晴的语气认真了些。

“这一点我反而很赞同。你昨晚的内容确实爆，但我们内部也担心舆论风险。你越强调安全和专业，越能走得长远。”

林深继续道：“第三，直播收入预结算和后续分成，合同里写清楚。我现在急用钱，但不代表我会签不明不白的东西。”

这一次，苏晴是真的笑了。

“林先生，你不像刚入行的新人。”

林深看着路边来往的人流。

“穷人签错一次字，可能要多还几年债。”

电话那头的笑意淡了。

苏晴沉默片刻，说：“合同我会先发电子版，你可以找人看，也可以慢慢谈。今天先处理预结算和你父亲的事。”

林深道：“谢谢。”

“不用客气。”苏晴说道，“还有一件事。你昨晚的野猪片段已经在几个平台扩散，播放量涨得很快。有人夸你，也有人质疑摆拍，甚至有人说你违法进山、传播危险行为。”

林深眉头微皱。

“平台怎么处理？”

“我们会引导方向，但你本人最好尽快出一个复盘声明。重点强调三点：不鼓励模仿、没有猎杀野生动物、用火后已彻底处理营地。”

林深点头：“晚上直播讲。”

“好。”苏晴语气利落，“我建议你顺便把昨晚每个关键节点复盘成系列短视频。取火、净水、庇护所、野猪避险、伤口处理，全部可以拆。你不用做夸张标题，平台会帮你推。”

林深想了想。

这确实是他需要学习的地方。

荒野里他能靠本能和系统撑住，但直播运营不是他的专业。

苏晴在这方面显然比他懂。

“可以。”

“那先这样。材料发你，尽快填。”

“嗯。”

挂断电话后，林深很快收到一串链接和说明。

他站在街边，用最快速度提交信息。

身份证。

银行卡。

医院短信。

住院缴费通知。

每提交一样，他心里就像有一块石头被往上挪一点。

还没有彻底搬开。

但至少，它不再完全压死他。

做完这些，林深打车去了医院。

这一次，他没有舍不得那几十块。

时间比钱贵。

尤其是医院里的时间。

出租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时，林深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昨天他从这里离开时，身上只剩几十块，前路一片黑。

今天他回来，身上仍然狼狈，腿还疼，眼睛还红，但至少手里握着一笔即将到账的钱，背后还有一个刚刚诞生的直播间。

林深走进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先去自助机旁查询欠费，再去缴费窗口排队。

队伍不长。

可每往前一步，林深的心跳就沉一下。

余额还没到账。

平台预结算虽然已经进入审核，但屏幕上仍然没有动静。

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手续。

很快轮到他。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住院号。”

林深报出号码。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欠费金额跳出来。

“目前欠费和后续押金，建议先补三万。”

三万。

昨天晚上，这两个字像一座山。

现在它仍然很重，却不是完全无法撼动。

林深握紧手机。

就在这时，屏幕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弹出。

【您的账户入账：28560.00元。】

林深盯着那行数字，眼神微微凝住。

两万八千五百六。

不是完整的三万。

却已经足够接近。

他又打开微信，把里面剩下的钱和银行卡余额合并算了一下。

差一点。

仍然差一点。

窗口工作人员看他迟迟没动，问：“先生，您现在缴吗？”

林深正要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笔新的转账。

转账备注只有五个字。

【夜猫子补票。】

金额：1500元。

林深愣住。

紧接着，虎鲨私信后台跳出一条消息。

【夜猫子不睡觉：平台私信说大额打赏到账慢，我就走粉丝群临时转了。别拒绝，当我预付一年门票。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以后直播教我几招野外露营就行。先给叔叔交钱。】

林深站在缴费窗口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喜欢欠人情。

尤其是陌生人的钱。

可这一刻，他没有矫情地立刻退回。

因为父亲躺在病房里等着治疗。

他可以以后还。

可以用直播内容还。

可以记住这份情。

但现在，他必须先把钱交上。

林深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缴。”

几分钟后，缴费单打印出来。

白色纸张从机器里吐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已缴金额。

林深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窗口旁边很久都没动。

昨天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三万元，终于被填上了。

不是靠借高利息小贷。

不是靠低头求人。

是靠他在雨夜荒山里硬生生活出来的二十四小时。

也是靠那些隔着屏幕陪他守火的人。

林深把缴费单仔细折好，放进衣服内侧。

然后，他上楼去病房。

父亲住在四人间靠窗的床位。

林建国比林深记忆里瘦了许多，脸颊凹下去，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林深站在门口，脚步忽然慢下来。

在山里对着野猪，他没有退。

在雨夜冷到发抖，他没有慌。

可此时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他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反倒猛地酸了一下。

林建国听见动静，缓缓转头。

看见儿子的一瞬间，老人先是怔住，随即眉头皱起来。

“你……干啥去了？”

声音很虚。

却还是带着父亲特有的责备。

林深走过去，把缴费单放到床头柜上。

“办了点事。”

林建国看见他裤腿上的伤和眼底的血丝，手指动了动。

“又一夜没睡？”

林深没有否认。

“嗯。”

林建国眼神沉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钱的事慢慢想，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深拉过椅子坐下。

病房里阳光很淡。

窗外车声遥远，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

林深低声道：“钱交上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

“哪来的？”

林深沉默片刻。

“我开直播赚的。”

林建国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啥直播？”

林深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自己的主页。

头像还是系统默认图，昵称“深山老林”下面，粉丝数已经过了一万四。

昨夜那场直播的回放封面里，他站在火堆边，半身泥水，背后是黑沉沉的山林。

林建国看了很久。

他不懂直播，也不懂什么人气值、热度榜、打赏流水。

他只看见儿子脸上的疲惫，看见那张封面里湿透的衣服和手里的火把。

老人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跑山里去了？”

林深点头。

“不危险。”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林建国气得抬手想打他，却因为没力气，只拍了一下被子。

“不危险你弄成这样？”

林深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父亲瘦得发青的手背，声音很轻。

“爸，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

林建国喘了两口气，眼眶更红，“我住院是想活，不是想让你拿命换钱。你要是出事，我治好了有什么用？”

林深喉咙发紧。

这句话比山里的冷雨更让他难受。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以后不会这么冒险。”

“我会把它当事业做，但不会乱来。”

林建国盯着他。

父子俩都不是什么会说软话的人。

一个年轻时扛水泥养家，习惯把苦往肚子里吞。

一个退伍后到处打零工，习惯把难事自己扛。

这么多年，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都很笨。

林建国最后只是别过头，哑声道：“先去睡一觉。”

林深摇头：“我等医生过来，听完治疗方案。”

“你这孩子……”

“听完就睡。”

林建国又想骂，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真赚到钱了？”

林深把缴费单往床头柜上推了推。

“嗯。”

林建国看着那张纸，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起输液那只手，慢慢按在缴费单上。

那只手很瘦，却仍像很多年前一样，带着让林深安心的温度。

“那也别飘。”

老人说。

“钱来得快，走得也快。人要站稳。”

林深点头。

“我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

昨晚的热度像火。

能取暖，也能烧人。

如果他被数据冲昏头，下一次为了更刺激、更高在线人数去做无意义冒险，早晚会死在某个镜头前。

他要走得远，就必须把这条路走稳。

医生很快过来查房。

林深认真听完治疗方案，确认押金补上后暂时不会影响后续用药，又询问了几项注意事项。

医生离开后，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

她显然已经从护士那里听说林深来了医院，声音急得发颤。

林深没说昨晚的惊险，只说自己找到了新工作，钱先续上了，让她别担心。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你别骗妈。”

林深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没骗。”

“我真找到路了。”

挂断电话后，林深坐在病床边，困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

可就在即将睡过去之前，系统提示无声浮现。

【检测到宿主完成现实关键节点：首次直播收益用于医疗救急。】

【新人主播进阶之路同步更新。】

【阶段目标：七日内累计粉丝突破五万，完成三场有效求生直播。】

【当前粉丝：15302/50000】

【有效直播：1/3】

【提示：低风险教学直播可计入有效直播，但需满足以下条件：真实场景、持续时长不少于两小时、有效互动达到基础标准、内容与荒野生存技能相关。】

林深眼神微动。

低风险教学直播也算。

这条提示很关键。

这意味着，他不必马上带伤再次进山。

系统并不是逼他疯狂作死。

它真正推动的，是把生存能力通过直播传播出去。

林深点开兑换列表。

【当前基础点数：400】

【装备兑换权限：未开启】

【可兑换技能：基础绳结精通、基础植物辨识进阶、低风险教学辅助、直播复盘剪辑能力、体能恢复训练方案】

【推荐兑换：直播复盘剪辑能力】

【消耗基础点数：50】

林深看着“直播复盘剪辑能力”几个字，眉头轻轻一挑。

这系统还管剪视频？

他原本以为系统只负责荒野技能，没想到它连直播运营相关能力也开始出现。

但细想也合理。

荒野直播系统，重点不只是荒野，也包括直播。

他如果不会复盘、不会剪辑、不会把知识讲明白，就算真本事再强，也很难把影响力扩大。

林深没有立刻兑换。

他现在太困，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做决定。

他强迫自己把系统面板关掉。

就在这时，苏晴又发来消息。

【预结算已完成。你父亲那边还顺利吗？】

林深回复：

【钱交上了。谢谢。】

苏晴很快回：

【不用谢，这是你自己赚来的。】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休息后联系我。晚上复盘直播，我建议标题用：雨夜荒山二十四小时，我犯了哪些错误。】

林深看着这行字，眼神停住。

不是“我有多强”。

不是“野猪冲营惊险实录”。

而是“我犯了哪些错误”。

这标题确实比单纯炫耀更适合他。

也更安全。

他回复：

【可以。】

苏晴：

【还有，你现在热度很高，会有同行盯上你。户外区不全是好人，别乱接挑战，别随便回应挑衅。】

林深皱了皱眉。

同行？

他刚想问，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本地户外主播“山狼”发视频质疑新人深山老林：一夜爆火全靠卖惨？所谓野猪冲营疑点重重。】

林深点开。

视频里，一个穿着冲锋衣、戴墨镜的男人站在装备墙前，语气夸张。

“兄弟们，我做户外五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新人，第一次开播就雨夜进山、钻木取火、野猪冲营、父亲住院、打赏救急，全套剧情齐活，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不是说他一定假，但户外圈真真假假太多。这样吧，如果他真有本事，我山狼愿意和他同场直播，地点他选，我也选，大家看看到底谁是真荒野，谁是剧本王。”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山狼说得有道理，太戏剧了。】

【昨天全程直播没断，你说剧本你倒是拿证据。】

【山狼这是蹭热度吧？】

【同场直播！打起来！】

【新人敢不敢接？】

林深面无表情地看完。

病床上，林建国已经睡着，呼吸声很轻。

阳光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

林深关掉视频。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立刻回应。

昨晚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他学到一件事。

面对冲上来的东西，不能只凭本能硬顶。

要看地形。

看风向。

看目的。

这个叫山狼的户外主播，和那头野猪不一样，却也有相似之处。

都是被气味吸引来的。

只不过野猪闻到的是鱼腥味。

山狼闻到的是流量。

林深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回椅子上。

眼皮终于撑不住，缓缓合上。

睡过去之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系统阶段目标和那条挑衅视频。

七天。

五万粉丝。

三场有效直播。

还有一个已经盯上他的本地户外网红。

林深心里很清楚。

第一场雨夜荒山，只是把门撞开。

真正的直播江湖，才刚刚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