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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千年寒,六十年暖

太仓九锁:第一百零九颗佛珠

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尘埃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我攥着最后一颗佛珠,指节绷得发白,骨缝里泛着酸。脑子里的碎片还在横冲直撞——三千年江底的刺骨寒意,六十年人间的烟火温热,搅在一起,撞得头骨生疼。

铜顶针滚在脚边,沾了点血珠。那是我刚接守锁人时,师父递到我手里的。现在才想起来,那是三千年前,我自己亲手塞进江底石缝里的信物,是留给人间这一半的记号。

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江底囚者,也没有什么守锁罪人。

都是我。

三千年前,浏河地脉崩裂,寒水倒灌进城。我以身入锁,沉进江底镇住裂隙。可无尽的寒寂熬人,魂魄会在黑暗里慢慢散掉。我怕自己撑不到地脉自愈的那天,便亲手劈开了自己的灵魂。

一半永镇江底,顶着“沧墟”的名号,抱着半根断笛,守着封印,熬着千年的冷。一半轮回入世,接下守锁人的身份,踏着人间烟火,攒着人世的暖,等着破局的那天。

我们约好了。等人间这一半攒够一百零八颗烟火珠子,就能冲开天道烙下的封印,合二为一,就能从这无期的囚笼里走出去。

可天道动了手。它抹去了我们所有的记忆。江底的我忘了为什么等,人间的我忘了为什么守。只留下骨头里刻着的执念——要等,要护着江底那个人。

我忽然就笑了。干裂的嘴唇扯得生疼,渗出血珠。原来三条死罪,全是笑话。

第一条,守锁人动情。我动的,是我自己。是隔着一江寒水,另一半困在黑暗里的灵魂。

第二条,对囚者心生怜悯。我怜的,是我自己。是三千年不见天日,只能摸着岩壁数潮声的自己。

第三条,隐瞒阿江的下落。我瞒的,是怕另一半知道真相后,熬不住这千年骗局,当场散了魂。我舍不得。

我弯腰捡起铜顶针,指尖蹭过针身的血珠,凉得发颤。抬眼看向那团缩在虚空深处的白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说的禁忌,全是我和我自己的事。”

“你定的天规,不过是把活人钉死在位置上,连自己疼自己都算罪过。”

白光猛地暴涨,刺目的灰白光线铺天盖地压下来。它的声音裹着雷霆之怒,砸得人骨头发麻。

「放肆!」

「私自裂魂,逆天而行!你本该魂飞魄散!」

我攥紧手里的第一百零八颗佛珠,珠身被手心的血焐得温热,木纹里浸着淡淡的檀香气。

“这一百零六颗,是太仓人给的烟火气。”

“第一百零七颗,是空的,装我人间这六十年。”

“这最后一颗——”

我顿了顿,指尖蹭过珠身最深处的一道细纹。那是当年裂魂时,我亲手刻下的记号。

“装江底三千年的寒,装我们没忘干净的约定。”

虚空里的碎光忽然动了。一道透明的身影,从光影深处慢慢浮上来。是沧墟。

她还是浸在江水里的模样,长发散着,指甲断了半截。手腕上的江草环歪歪扭扭,接头处的毛茬还在。怀里抱着半根裂了缝的竹笛,用江草缠了两圈。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不再是空落落的。亮了。像三千年黑夜里,终于点着了一盏灯。

我们隔着漫天的檀木碎屑,遥遥对视。像对着一面蒙了三千年雾的铜镜,终于,看清了自己。

白光骤然扑过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冰粒化成冰锥,密密麻麻砸过来。

「你敢!」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白光,指尖没有半分迟疑。扣紧佛珠,用力收指。

第一百零八颗佛珠,在白光扑到跟前的瞬间,轰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