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颗佛珠,应声而碎。
先漫上来的不是画面。是甜香。槐花的甜,淡得发飘,像隔了三千年的风,吹到跟前只剩一点余味。蹭过鼻尖的时候,软得发疼。
然后是触觉。风擦过脸颊,带着花瓣的绒感,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凉的,又带着点活人的温度。
光影晃得很碎,像老铜镜蒙了三层雾,擦不干净,也看不真切。只有零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一截素白衫角,垂在开满槐花的枝桠下,下摆沾了点黄泥。一只骨节偏瘦的手,捏着半根青绿草茎,指尖绕了两圈,草叶断了一根,又捡起来接上,接得歪歪扭扭,草屑沾在指腹上。
半段吹笛的侧影。下颌线很软,嘴唇轻轻贴着笛孔。风卷着落花落在她发梢,她没动。笛声飘得很远,却听不到半分声响。
最后是一张脸。对着江面,很慢地动着嘴唇。两个字的口型。我盯着看了很久,认不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字都泡散了形。
碎片晃得太快,抓不住。只留下骨头缝里的酸胀感,一阵一阵往上涌,像阴雨天的风湿,闷得发沉,找不到具体的疼处。
光影再定住的时候,是今生的浏河。江水凉得刺骨,泛着细碎的波纹。
沧墟站在齐肩深的水里,长发散在水面上,像铺开的墨,发梢沾了点细碎的水藻。指甲还是断了半截,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江泥。手腕上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箍痕,在水里浸得发白。
风卷着槐花往江心飘。她抬起手,透明的指尖虚虚拢着,接住一捧落花。有一片花瓣被虫蛀了个小洞,刚好落在她鬓角,沾在湿发上,小小的一点白。
她盯着掌心的花瓣看了很久。眼神是空的,像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花。指尖捻了捻花瓣,软的,香的,熟悉得心口发闷,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最后她轻轻松手,花瓣顺着水流慢慢飘走了。她收回手,沉回水里,只剩半张脸露在水面上,望着岸边长满槐花的方向。望了很久。
光影慢慢淡下去。槐花的甜香还飘在虚空里,散不开。
我站在原地,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手里剩下的佛珠脱手,掉在尘埃上,滚了三圈,撞到碎檀木的碎屑才停下来。铜顶针从指缝滑出去,叮地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呼吸停了半拍。喉咙发紧,像卡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知道自己等了她很久。六十年。每天清晨汤的热气飘过来时,我都会往江的方向看一眼。每年正月十五烧纸时,我都会多等半刻钟。
可为什么等?等她出来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谁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骨头里刻着的执念,深到连自己都摸不到底。
白光轻轻晃了晃,声音飘过来,很轻,像一根冰针扎进太阳穴。
「顾婉。你为什么要等她。」
我弯腰捡起佛珠,指尖抖得厉害,捏了三次才捏稳那串剩下的珠子。
我答不出来。我只知道,等她,是我活这一辈子,最不用想的事。
我抬眼看向白光,指尖稳稳落向第七十六颗佛珠。答案,就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