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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老张!(二)

借一盏长夜,渡少年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长夜漫漫,总有黎明。”

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坚定信念。

玉荣晨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喝了这么多酒,明天起来该头疼了。”

他说着,站起身,想去结账,却被张天龙拉住了。

“等会儿……我还没喝够呢。”张天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明显已经醉得厉害了,“再喝点……难得开心……”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得走不动路了。”玉荣晨扶住他,“听话,回去了。”

“不回去……回去也没意思……”张天龙嘟囔着,挣脱开玉荣晨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夜市外面走,“我要去吹风……醒醒酒……”

“天龙,你去哪?回来!”玉荣晨赶紧付了钱,追了上去。

张天龙走得很快,跌跌撞撞的,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深夜的马路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玉荣晨追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他都像是没听见一样,只顾着往前走。走到一处绿化带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盯着里面看了几秒,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哎!你干嘛去!”玉荣晨吓了一跳,赶紧跟着跑过去。

绿化带里种着灌木和草坪,下午刚下过小雨,里面泥泞得很。张天龙扑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浑身都沾满了泥巴,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泥点,狼狈不堪。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躺在泥地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就没人认得我了……”张天龙大笑着,声音却带着哭腔,“什么高考……什么作协……什么公平正义……都滚蛋吧……我不想努力了……太累了……”

玉荣晨站在路边,看着泥地里的好友,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张天龙压力太大了。高考的压力、社团的压力、家里的压力,还有接连发生的变故,都压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他平时太沉默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积攒得多了,总得找个出口发泄一下。

“好了,别闹了,起来吧。”玉荣晨走过去,伸手拉他,“一身泥,回去还得洗衣服。赶紧起来,我送你回宿舍。”

张天龙却猛地一甩手,挣脱了他的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马路中间跑。

“不回去!我不回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深夜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我要去找葛炮喝酒……我要去找诺糯……我要去找晓燚姐……”

“张天龙!你给我回来!危险!”玉荣晨脸色一变,赶紧追上去。

可是张天龙跑得太快了,或者说,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一下子就到了马路中央。

深夜的马路很空旷,车辆很少,但是车速都很快。尤其是渣土车,趁着晚上交警少,开得又快又猛。玉荣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拼命地往前跑,想把张天龙拉回来,可是距离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老张!回来!”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货车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射了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渣土车满载着沙石,像一头巨兽一样,呼啸着驶了过来。

张天龙站在马路中央,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躲闪。他抬起手,挡在眼前,似乎想挡住那刺眼的灯光。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玉荣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冻住了。他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子一片空白,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渣土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轮胎在马路上摩擦出长长的黑色印记,带着焦糊的味道。巨大的冲击力把人撞飞出去,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啤酒瓶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混着鲜红的血,在路灯的照耀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天龙躺在马路中央,一动不动,醉倒在柏油路上。

“……老张?”

玉荣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觉得这肯定是个梦,是他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怎么会呢?刚才还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人,刚才还跟他说“长夜漫漫,总有黎明”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

肯定是假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想去碰一碰张天龙,想把他叫醒,跟他说“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可是手指伸到一半,他又不敢碰了。

他看到血从张天龙的身下慢慢流出来,染红了柏油路面,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那么多血,热的,还冒着点热气,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朵绽开的花。

玉荣晨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周围慢慢围过来几个路人,都是附近夜市收摊的摊主和晚归的行人。大家围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哎呀,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被撞了?”

“智障吧?一身酒气,还往马路中间跑,这不是找死吗?”

“看样子是个学生?年纪轻轻的,怎么喝这么多酒啊,太可惜了。”

“司机也倒霉,大晚上的,谁能想到突然冲出来个人啊。”

是他的错。要是他不让张天龙喝那么多酒就好了。要是他早点拉住他就好了。要是他跟紧一点,不让他跑到马路中间就好了。都是他的错。

他明明知道张天龙心情不好,喝多了容易失控,却没看住他。他明明可以早点追上的,就差那么几步,就差那么一点点。

要是老张就这么没了,他怎么跟老张的爸妈交代?怎么跟作协的大家交代?

没有人回答他。

深夜的马路上,只有风声、远处的警笛声。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生下来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对着警察说了句“当场死亡,没救了”。然后拿出白布,盖在了张天龙身上。

白色的布,把那个沉默寡言却总是默默做事的少年,彻底遮住了。

玉荣晨扶着她的胳膊,勉强站稳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一片死寂。

警察走了过来,询问情况,做笔录。玉荣晨机械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把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夜市喝酒,到张天龙情绪失控跑出去,再到车祸发生。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只有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他的情绪。

“……所以,死者是因为醉酒,突然闯入机动车道,才导致的车祸,是吗?”警察一边记录一边问。警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这种情况,一般是死者全责,司机最多承担次要责任。具体的责任认定,还要等进一步调查。你们是死者同学吧?通知一下他的家属,明天去警局一趟,再去殡仪馆认一下尸。”

看着救护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玉荣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

玉荣晨掏出钥匙,打开了长夜灯库房的大门。

“吱呀”一声,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很暗,只有微弱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旁边的桌子上,堆着一摞摞的稿子和社刊合订本,还有排版用的笔记本电脑,是张天龙的。玉荣晨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还开着机,屏幕黑着,按一下电源键就能亮。他记得,张天龙上次在这里排版,做到一半,说有点累,歇会儿再弄,结果就一直没做完。

屏幕亮了起来,停留在排版软件的界面上。是最新一期的线上刊,只做了一半,还有很多空白的地方。

张天龙本来打算这周做完的。

玉荣晨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排版界面,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键盘,好像还能感受到张天龙敲击键盘时的温度。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坐在这台电脑前,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把一篇篇稿子排版成精美的线上刊,发送给每一个读者。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坐在这里排版了。

玉荣晨走到墙边,看着墙上贴着的社团合照。是高一那年,作协第一次出社刊的时候,大家在长夜灯门口拍的。

照片里,玉荣晨站在中间,笑得很青涩。韦昕苒站在他旁边,有点腼腆地笑着。葛炮站在最边上,做着鬼脸,吊儿郎当的。张天龙站在葛炮旁边,戴着眼镜,笑得很内敛,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颜诺糯站在女生堆里,抱着个笔记本,笑得很温柔。宋晓燚站在最后面,露出半个身子,笑容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时候,大家都在。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会越来越好。

可是才短短两年时间,就物是人非了。

宋晓燚死了;颜诺糯难产死在了出租屋里,连凶手都没得到应有的惩罚;葛炮没了;现在,连张天龙也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他年轻的生命。

七个人的合照,现在只剩下三个还能正常上学。

玉荣晨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都刻在心里。

“老张,你放心走吧。”他轻声说,声音沙哑,“线上刊我会接着做下去的,作协也会好好办下去的。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你没实现的愿望,我替你实现。”

“长夜灯不会灭的。只要我还在,就一直亮着。”

“.........抹上了一身的泥巴

以为能消失在山上

却像个智障一样

醉倒在柏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