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日的清晨,邕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秋的清爽,不再像盛夏那样灼人。望州村的巷子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早起的摊主已经支起了摊子,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巷口走过,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作响,混着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汇成了开学第一天独有的、充满生机的喧嚣。
玉荣晨骑着那辆已经掉了漆的二手自行车,车后座坐着韦昕苒。小姑娘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白校服,长长的双马尾用粉色的皮筋扎着,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招新海报。 “昨天叶子姐把新的招新文案改好了,雷娜画的插画也印出来了,你看,是不是比去年的好看多了?”韦昕苒把怀里的海报举到玉荣晨眼前。 玉荣晨侧过头看了一眼,海报是温暖的橘黄色调,上面画着一盏亮着的小灯,灯下围着一群少年,有的拿着笔,有的抱着吉他,有的捧着书,背景是望州村错落的屋顶。海报的最上方,用黑色的字体写着:“六职作协招新——给你的故事,一个安身的地方;给你的热爱,一个发光的机会。”下面是招新的时间、地点和QQ群号,字迹娟秀,是韦昕苒的手笔。
“好看,比去年的好多了。”玉荣晨笑着点了点头,脚下蹬得更快了些,“去年我们只有一张红纸,用马克笔写的字,贴在公告栏上,半天就被别人的海报盖住了。今年倒好,还能印彩色的了。”
韦昕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海报抱回怀里,小声说:“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有钱了呀。周吉哥的小说签约了,拿到了第一笔稿费,捐了五百块给社团当经费,还有上次足球赛学校发的奖金,也剩下了不少,终于不用再像去年那样,连打印纸都要凑钱买了。” 玉荣晨的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是啊,才一年的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六职作协连个正经的根据地都没有,改稿会只能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开,打印稿子的钱都要AA制。而现在,他们有了长夜灯这个温暖的家,有了六十多个志同道合的社员,有了自己的贴吧,有了稳定的活动经费,甚至还加入了邕城社科联,和一群同样有理想的少年人站在了一起。
自行车拐进了邕城六职的校门,门口已经挤满了背着书包的学生,高一的新生们脸上带着青涩和好奇,三三两两地看着校园里的指示牌,高二高三的老生们则熟门熟路地往教学楼走,嘴里聊着暑假的趣事,聊着新开学的课程。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各个社团都在摆摊子招新,街舞社的男生在空地上跳着街舞,引来阵阵欢呼;音乐社的社员抱着吉他弹着流行歌;ACG社的女生穿着cos服,发着传单;篮球社的摊子前摆着几个篮球,几个男生在比划着投篮。 玉荣晨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和韦昕苒一起抱着海报,朝着六职作协的摊子走去。摊子已经摆好了,葛炮正站在桌子后面,扯着嗓子喊着:“六职作协招新了啊!写小说的、写散文的、写诗歌的,只要你热爱写作,都可以来报名!不管你写得好不好,我们都欢迎!”
他穿着一件印着“野风乐队”字样的黑色T恤,头发剪得短短的,比去年沉稳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了。看到玉荣晨和韦昕苒过来,他立刻挥了挥手:“玉荣晨!昕苒!你们可来了!快把海报贴上,刚才已经有好几个高一的新生过来问了!” 叶子和周吉也在摊子后面,叶子正拿着一叠宣传单,给围过来的学生讲解着社团的活动,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比去年更加干练了;周吉则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惊魂的皇家陵墓》上个月正式签约了起点中文网,拿到了第一笔稿费,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笑容。
吴袂和马以也来了,吴袂背着他的电吉他,靠在旁边的墙上,冷冷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偶尔有女生红着脸过来要QQ号,他都礼貌地拒绝了;马以则在帮忙整理报名表,戴着黑框眼镜,依旧腼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敢说话了,遇到新生提问,也能条理清晰地给他们讲解。
玉荣晨和韦昕苒一起,把新的招新海报贴在了摊子后面的墙上。橘黄色的海报在一众花花绿绿的海报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醒目,立刻吸引了不少学生的目光。
“哇,这个海报好好看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了过来,指着海报上的小灯,“六职作协?就是那个写了很多好看的小说的作协吗?我在贴吧上看过你们的作品!叶子姐写的纪实散文我特别喜欢!” “对,就是我们。”叶子笑着,“我们每周三下午在学校的公用教室有改稿会,周五晚上在望州村的长夜灯库房有社科课和读书会,只要你喜欢写作,都可以加入我们。”
“社科课?是什么课啊?”女生好奇地问。 “就是讲一些思想启蒙的内容,还有马列毛的理论,会讨论一些社会热点问题,也会分享一些读书心得。”韦昕苒温柔地解释道,“不是那种枯燥的讲课,大家都是平等交流,畅所欲言的。”
“听起来好有意思啊!我要报名!”女生立刻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林小雨,高一文秘一班的,我特别喜欢写散文,就是写得不好,你们不要嫌弃我。” “怎么会呢,我们都是从不会写到会写的。”雷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加一下我们的招新群,里面有很多学长学姐,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们。” 一上午的时间,招新摊子前都围满了人,很多高一的新生都是慕名而来,有的是看过六职作协吧里的作品,有的是听说过玉荣晨的名字,有的是被温暖的社团氛围吸引,还有的是对社科课感兴趣。报名表填了一张又一张,社刊也发出去了一百多本,直到中午放学,摊子前还有人在咨询。
“累死我了!”葛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矿泉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没想到今年这么多人报名,一上午就报了三十多个,比去年一年加起来都多!” “是啊,现在学校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们了。”叶子笑着整理着报名表,“去年招新的时候,很多人看到我们是作协,都扭头就走,说‘职高生还写什么小说’,今年倒好,主动过来报名的人挺多的。”
“那是因为我们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啊。”周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我们写出了好的作品,做出了成绩,别人自然就会认可我们。” 玉荣晨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摞报名表,看着身边一张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心里满是欣慰。一年的时间,他们不仅坚持了下来,还把六职作协办得越来越好,吸引了这么多同样热爱写作、同样有思想的少年人加入。
“好了,大家收拾一下,先去吃饭吧。”玉荣晨把报名表整理好,放进书包里,“下午还有半天的招新,晚上我们在长夜灯聚一聚,庆祝新社员加入,也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活动安排。”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应道,一起动手收拾起摊子,说说笑笑地朝着食堂走去。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在校园里回荡着,格外动听。
六职作协现在有六十多个社员,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内宿生,而望州村离学校有四公里远,周五晚上放学之后,内宿生要回家,有的去很不方便,很多人因为这个,没办法参加周五晚上的改稿会和社科课。 所以,玉荣晨想着,能不能向学校申请一间公用教室,每周固定时间用来开展改稿会和活动,这样既能方便内宿生参加,也能解决场地不够用的问题。 可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难。 他先是去找了德育处的李主任,李主任一听他们要申请教室,立刻就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学校的公用教室都是给官方社团用的,你们作协是学生自发组织的,不是校立,不能申请教室。再说了,你们之前还被通报批评过,学校能允许你们存在就不错了,还想要教室?”
碰了一鼻子灰的玉荣晨没有放弃,又去找了团委的老师,团委老师的说法和李主任差不多,说学校的教室资源紧张,优先给校立社团,民间社团不能申请。 就在玉荣晨一筹莫展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找到了他。
那天下午放学,王老师把玉荣晨叫到了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笑着说:“我听说你在向学校申请教室,给作协搞活动用?” 玉荣晨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啊王老师,可是德育处和团委都不同意,说我们不是官方社团,不能申请。” “我知道。”王老师喝了一口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玉荣晨,这一年来,你和作协的孩子们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没有像别的学生那样,混日子,打游戏,而是坚持自己的热爱,写文章,做得非常好。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谢谢王老师。”玉荣晨的心里暖暖的。
这一年来,王老师一直都在默默支持他们,当初作协被通报批评的时候,是王老师帮他们说话,才没有被学校解散;平时班里有什么活动,王老师也总是优先考虑作协的社员,给他们展示的机会。
“教室的事,我帮你去跟副校长说说。”王老师笑着说,“我跟副校长是老同学,我去跟他讲讲你们作协的情况,讲讲你们这一年来取得的成绩,还有你们遇到的困难。副校长其实是个很开明的人,只要你们的活动是积极向上的,对学生的成长有好处,他会同意的。”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王老师!”玉荣晨激动地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感激。 “不用谢我。”王老师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也是希望你们这些孩子,能有一个好的环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们拿到教室之后,一定要遵守学校的规定,不能搞违法乱纪的活动,也不能耽误学习,能做到吗?” “能!我们绝对能做到!”玉荣晨立刻点头,语气无比坚定,“王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利用这间教室,多搞一些有意义的活动,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也绝对不会耽误学习的!” 王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放心了。你等我的消息吧,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果然,三天之后,王老师就给玉荣晨带来了好消息——副校长同意了给六职作协一间公用教室,就在教学楼三楼的302教室,每周三下午有三个小时的使用权,从下午四点到七点。 “太好了!王老师,太谢谢您了!”玉荣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让人惊喜了。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的努力打动了副校长。”王老师笑着说,“副校长还说,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他,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学校都会尽量满足。他还说,下次有机会,要去参加你们的活动,看看你们这些少年人的风采。”
当天下午,玉荣晨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作协的所有社员,整个社团都沸腾了。 “我靠!真的假的?我们有自己的教室了?!”葛炮激动得一拍桌子,差点把桌子拍散架,“以后再也不用让内宿的同学跑那么远了!” “太好了!我终于能参加改稿会了!”一个高一的内宿生激动地说,“我之前一直想去长夜灯,可是宿舍晚上十点就关门,根本来不及回来,现在好了,周三下午在学校就能参加活动了!” “我们终于得到学校的认可了!”雷娜道,“以前别人都说我们是不务正业,是瞎折腾,现在学校都给我们教室了,看谁还敢说我们!” 大家都激动得不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怎么布置新教室,要把书架搬过去,要把墙上贴上社员的作品,要挂上“六职作协”的牌子,还要买一些新的桌椅和绿植,把教室布置得像家一样温暖。
第二天下午放学,所有的社员都来了,一起打扫302教室。 教室不大,大概四十平,摆着四十套旧的课桌椅,前面有一块黑板,还有一个讲台,窗户很大,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整个教室都亮堂堂的。虽然桌椅有点旧,地面也有些磨损,但是在大家的眼里这已经很好了, 葛炮和几个男生负责扫地拖地,擦窗户,擦桌子,把教室里的杂物都清理出去;韦昕苒和雷娜带着几个女生,用抹布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又从家里带来了绿萝和多肉,摆在窗台上;叶子和周吉把长夜灯里的一部分书和手稿搬了过来,摆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吴袂和马以则在黑板上写下了“六职作协”四个大字,又在旁边画了一盏小小的灯,和招新海报上的一模一样。 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原本破旧的教室,被大家收拾得焕然一新。 干净的桌椅,明亮的窗户,窗台上摆着绿油油的绿植,后面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手稿,黑板上写着漂亮的“六职作协”四个字,旁边画着一盏温暖的小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的书上,落在窗台上的绿植上,落在少年们年轻的脸上,整个教室里,都透着一股温暖又充满希望的气息。 “太完美了!”葛炮叉着腰,看着焕然一新的教室,一脸得意,“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了!” “是啊,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叶子笑着说,伸手摸了摸书架上的书,眼里满是感慨。一年前,他们谁也没想到,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六职作协的活动就固定了下来。 每周三下午四点到七点,在学校的302教室开展改稿交流会,主要是方便内宿生参加。大家会把自己最近写的稿子带来,互相传阅,互相提修改意见,老社员会带着新社员,教他们怎么写人物,怎么写情节,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有时候,大家也会一起讨论最近看的书,讨论社会上的热点新闻,分享自己的生活经历。
每周五晚上七点到十点,在望州村的长夜灯库房开展社科课和读书会,主要是走读生和有空的内宿生参加。社科课由邕城社联的同志来讲,最开始是讲一些思想启蒙的内容,讲什么是独立思考,什么是批判性思维,讲这个世界的多样性,讲不要被主流的评价体系绑架。
后来,慢慢开始讲马列毛的基础理论,讲剩余价值,讲阶级,讲唯物辩证法,讲历史唯物主义。 每次社科课,林见秋几乎都会来,有时候陈越、苏维他们也会来。他们讲课从来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结合大家的生活经历,结合社会上的热点事件,把深奥的理论讲得清清楚楚。
讲剩余价值的时候,林见秋会让大家分享自己打工的经历,然后一点点分析,老板是怎么剥削他们的,他们创造的价值都去哪里了;讲阶级的时候,会让大家说说自己家里的情况,说说父母的职业和收入,然后分析不同阶级的生活状态和利益诉求;讲唯物辩证法的时候,会用大家身边的例子,比如学习和娱乐的关系,个人和集体的关系,来解释矛盾的对立统一,解释量变和质变的规律。
大家都特别喜欢上社科课,每次上课,都坐得满满当当的,连地上都坐满了人。大家听得都很认真,会做笔记,会提出自己的疑问,会和讲课的同志讨论,有时候一个问题,大家能讨论一个多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林见秋出来总结,大家才恍然大悟。 除了改稿会和社科课,他们还会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会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公园野餐,一起去看电影。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一个月的时间,六职作协又吸收了十多个新社员,总人数达到了八十多人,去掉已经毕业的老高三社员,稳定在六十人左右,和玉荣晨他们高一的时候相比,已经壮大了太多太多。 新社员们给社团带来了新鲜的血液,也带来了更多不一样的故事和经历。他们有的来自农村,父母是外出打工的农民工;有的来自城市的底层家庭,父母是环卫工人、快递员、小卖部老板;有的是中考失利,带着遗憾和自卑来到六职;有的是因为喜欢写作,喜欢音乐,在这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们和老社员们一起,写稿子,改稿子,上社科课,做调研,一起笑,一起成长。原本陌生的少年们,因为共同的热爱和信仰,聚在了一起,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玉荣晨也在慢慢成长。他不再是那个刚入学时,带着一身狼狈和绝望的少年了。现在的他,沉稳、坚定、有思想,是整个社团的主心骨,是所有社员都信任的社长。他不仅自己认真学习理论,还会带着大家一起读,一起讨论,把自己的理解和经历分享给大家。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晚上七点,长夜灯的库房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今天的社科课,林见秋没有准备新的内容,而是提议搞一次大讨论,主题是“我们身边的不公,和我们能做的改变”。
“这段时间,我们讲了很多理论,讲了剩余价值,讲了阶级,讲了剥削。”林见秋站在前面,看着屋子里的六十多个少年,语气温和但坚定,“理论是用来指导实践的,是用来解释世界、改变世界的。今天,我们就结合我们自己的生活经历,聊一聊我们身边看到的、听到的、亲身经历过的那些不公平的事,聊一聊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公,聊一聊我们这些少年人,能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些不公。” 他顿了顿,笑着说:“大家畅所欲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有任何顾虑。不管是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迷茫的,都可以说出来。我们是一家人,在这里,没有人会嘲笑你,没有人会看不起你,我们会一起听,一起讨论,一起寻找答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高一男生,慢慢举起了手。 他叫李磊,高一汽修二班的,是开学的时候加入作协的。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上还有很多伤疤,一看就是经常干体力活的样子。
“我……我先说吧。”李磊的声音有点小,“我暑假的时候,跟着我老乡去工地打工了,干了一个月,搬砖,扛水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干到晚上八点,一天干十五个小时,说好的一天一百五十块钱,结果干完了,老板不给钱,说我们干的活不合格,要扣钱,最后只给了我们五百块钱。”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睛红红的:“我们去找老板要,老板叫了几个保安,把我们打了出来,说我们闹事,再闹就报警抓我们。我们没办法,就去劳动局告他,结果劳动局的人说,我们没有签劳动合同,没有证据,管不了,让我们自己去跟老板协商。我们又去找老板,老板直接躲起来了,找不到人。最后,我们只能拿着那五百块钱,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老乡跟我说,这种事太常见了,很多工地都这样,干完活不给钱,工人根本没办法。报警,警察不管;找劳动局,劳动局踢皮球;去闹,又会被保安打,甚至被抓起来。那些老板有钱有势,我们这些打工的,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他抬起头:“我就想不明白,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干的是最累最脏的活,凭什么不给我们钱?凭什么那些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什么都不干,就能赚走我们所有的血汗钱?凭什么我们这些劳动者,连自己的工资都要不回来?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李磊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所有人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着。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身边的亲人有过类似的经历,那种被剥削、被欺负、求助无门的无力感大家都深有体会。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女生,举起了手。她叫陈小花,高一护理班的,来自邕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留守孩子。
“我爸妈也在外面打工,他们在深圳的一个电子厂,干了快十年了。”陈小花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们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二点才下班,有时候赶货,要通宵加班,一天干十六七个小时,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息。他们一个月加起来能赚八千多块钱,听起来不少,可是去掉房租、水电费、生活费,剩下的钱,要寄回来给我和弟弟上学,给爷爷奶奶看病,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下什么钱。” “我妈去年在厂里加班的时候,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劳累,营养不良,需要住院休息。可是我妈只住了三天院,就偷偷跑回厂里上班了。她说,要是请假,就会被扣工资,还会被开除,现在找个工作不容易,不能丢了这份活。” “我爸的手,去年被机器轧伤了,三根手指都骨折了,厂里只给了两千块钱的医药费,就把他开除了。我爸去找厂里要赔偿,厂里说,是他自己操作不当,跟厂里没关系。我们没钱请律师,也没人帮我们,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我爸的手到现在都还不能干重活,只能在工地打零工,赚点零花钱。”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我还有个弟弟,今年上初中,我爸妈说,等我中专毕业了,就让我出去打工,供我弟弟上高中,上大学。他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不如早点出去赚钱,帮家里减轻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