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还有机会？（上）

清晨的风卷着香樟树的落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带着草木的清苦，掠过玉荣晨的额角时，让他忍不住紧了紧薄外套的领口。他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穿行在上学的路上，车筐里的豆浆还冒着淡淡的白汽，氤氲了他垂着的眼睫，车铃清脆地划破巷弄的宁静，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早市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自从搬到望州村的出租屋，玉荣晨的生活就有了清晰的节律。每天六点半起床，在迷你厨房里煮一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七点半准时推车出门，二十分钟后就能抵达邕城六职的校门。晚上下课后，他会绕路去菜市场买些新鲜蔬菜，回到出租屋做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坐在那张木制书桌前，要么刷题到深夜，要么续写《殇末》的故事——小说里的主角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和他此刻的境遇莫名重合。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韦昕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依旧穿着那件厚厚的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长长的双马尾垂在肩头，随着她低头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的粉色皮筋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桌角放着一本摊开的《红楼梦》，书页上画着淡淡的横线，显然是反复读过的。

“早。”玉荣晨把自行车停在教室外的车棚，拎着豆浆和肉包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将一个还热着的肉包放在她的桌角，“刚买的，你吃吧。”

韦昕苒的肩膀微微一僵，抬起头时，脸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的眼睛很大，像浸在水里的杏核，带着一丝怯懦，却又忍不住看向玉荣晨：“我……我早上吃过了。”

“是吗？”玉荣晨挑眉，指了指她空着的桌面，“我看你昨天也没吃早饭，是不是舍不得买？”

韦昕苒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没有，我就是不饿。”

玉荣晨没再拆穿她，只是把肉包往她手边推了推：“拿着吧，万一等会儿饿了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说完，他打开自己的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韦昕苒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经转过头看书，便小心翼翼地拿起肉包，飞快地咬了一小口。肉汁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葱花味，是她很少吃到的味道。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像只受惊的小兽。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陆续走进来，话题大多围绕着一周前结束的期中考。这次考试是邕城六职的第一次大考，分为文化考和技术考——文化考和普通高中一样，涵盖语数英物化生六门科目；技术考则是机电一体化专业的基础实操和理论，对刚接触专业知识不久的新生来说，难度不小。

“玉荣晨，你觉得技术考的实操能过吗？”韦昕苒突然小声问他，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页角。

玉荣晨转过头，看到她眼里的忐忑，笑了笑：“应该没问题，我复习了挺久的。你呢？实操部分是不是不太顺手？”

韦昕苒低下头，有些沮丧地说：“我……我好多机器都不会用，考试的时候手都在抖，可能考得很差。”

“没关系，”玉荣晨安慰她，“考完就翻篇了，等成绩出来，哪里不会，我教你。”

韦昕苒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脸颊的红晕更浓了：“真……真的吗？谢谢你。”

“我们是同桌嘛。”玉荣晨的笑容温和，像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韦昕苒眼底的些许阴霾。

就在这时，班主任王老师拿着一叠成绩单走进了教室。他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苟言笑，对学习抓得极紧。看到他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手里的成绩单，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王老师走到讲台上，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期中考成绩出来了，这次整体表现不错，尤其是文化考，有几位同学的成绩很突出。”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玉荣晨身上，“玉荣晨，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玉荣晨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微微收紧。他站起身，跟在王老师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王老师，我是不是考得不好？”他忍不住问，声音有些沙哑。中考失利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他对“成绩”二字总是格外敏感。

王老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急什么？到办公室就知道了。”

走进办公室，王老师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单，递给了他：“自己看看吧。”

玉荣晨接过成绩单，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文化考：语文105，数学103，英语82，物理70，化学75，生物80，总分515，年级第一。

技术考：理论45，实操38，总分83，年级第五。

总分：598，年级第一。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名字，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成绩。515分的文化考总分，比他中考时还要高出不少，甚至比很多普高生的分数都要亮眼。技术考虽然只排第五，但对一个刚接触机电专业两个多月的新手来说，已经是超出预期的结果了。

“怎么样，没想到吧？”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我看了你入学档案，中考430分，这是我们学校近三年来录取的最高分，你本来是能上普高的，可惜了。”

提到中考，玉荣晨的指尖猛地攥紧，成绩单的边缘被捏得发皱。滑档那天的绝望、爸妈的哭声、爷爷的叹息，还有那句像尖刀一样扎进心里的“自生自灭”，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王老师看出了他的失落，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不用太难过。虽然没上成普高，但在邕城六职，你还有机会参加正常高考。”

“高考？”玉荣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职高也能考大学？”

“当然可以。”王老师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们学校每一届都会推荐10名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参加普通高考，虽然只能报考二本院校，但能直接跳过专升本，这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玉荣晨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圆大学梦。中考的失利让他以为人生已经被钉死在“工人后代”的轨迹上，可现在，王老师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暗的前路。

“你的文化基础是最大的优势，”王老师继续说道，“技术考虽然不是顶尖，但只要保持现在的劲头，稳步提升，明年的推荐名单里肯定有你。”他看着玉荣晨，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知道你是块好料，别因为一次失误就放弃自己。好好努力，考上大学，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谢谢老师。”玉荣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紧紧攥着成绩单，指节都泛了白。这不仅是一个高考的机会，更是他证明自己、找回尊严的机会。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不让老师失望，更不让自己再一次跌入谷底。

从办公室出来，玉荣晨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走廊里的阳光仿佛更暖了，落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他拿着成绩单，快步走回教室，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韦昕苒。

回到教室，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考了多少分。玉荣晨笑着把成绩单递过去，当大家看到“年级第一”四个字时，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靠，玉荣晨你也太牛了吧！文化考515分，比我总分都高！”

“不愧是能上普高的人，底子就是不一样，来职高简直是降维打击。”

“以后可得多向你请教学习方法啊，大佬带带我！”

韦昕苒也挤了过来，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眼睛里满是崇拜：“玉荣晨，你……你太厉害了！”

玉荣晨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暖暖的，笑着说：“没什么，都是运气好。你考得怎么样？”

韦昕苒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文化考排年级二十多，技术考五十多，总排名三十开外。”

“已经很不错了，”玉荣晨鼓励道，“你平时那么认真，下次肯定能进步。以后有不懂的题，随时问我。”

韦昕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两个小小的梨涡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这节课是机电基础，老师讲的是机床操作的理论知识，枯燥又难懂。但玉荣晨听得格外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遇到重点就用红笔标注出来。他知道，想要稳稳拿到高考推荐名额，不能有任何松懈。

韦昕苒也受到了他的感染，挺直了腰背，认真地听着课。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悄悄用胳膊肘碰一碰玉荣晨，然后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挪一挪，眼神里带着求助。玉荣晨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思路，再推回给她。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些细微的互动中悄然滋生。

下午放学，玉荣晨骑着自行车，和韦昕苒一起走出学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你周末打算怎么过？”玉荣晨转头看向身边的韦昕苒，她的双马尾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脸颊被染得微红。

“我……我可能在宿舍复习功课。”韦昕苒小声说。她的家在邻县，周末很少回家，学校食堂周末不运营，她一般都是在宿舍泡方便面或者吃点面包。

“老是待在宿舍多无聊，”玉荣晨笑着说，“望州村有个书店，里面有不少高考复习资料，我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韦昕苒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很少和同学一起出门，尤其是男生，但一想到能多学点东西，还能有人帮忙解答疑问，就忍不住点了点头：“好……好啊。”

“那周六早上九点，学校门口见？”

“嗯。”

和韦昕苒分开后，玉荣晨骑着自行车回了出租屋。他的心情格外舒畅，买了新鲜的排骨和玉米，打算炖一锅玉米排骨汤庆祝一下。出租屋的窗户开着，晚风带着巷子口小吃摊的香味吹进来，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

他坐在书桌前，一边等着汤熟，一边翻开刚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高考真题。灯光柔和地落在纸页上，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曾经被“职高生”标签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此刻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另一边，韦昕苒回到了10人间的女生宿舍。宿舍在老旧的红砖楼三楼，和男生宿舍隔着一个操场，男女宿舍互不往来，所以她们对男生宿舍的混乱一无所知。女生宿舍比男生宿舍干净整洁得多，地面拖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床头都挂着小饰品，透着一股温馨的少女气息。

宿舍里的其他女生都已经回来了，正围在一起讨论期中考成绩。看到韦昕苒进来，长发女生宋骁燚立刻笑着招手：“昕苒，快过来，我们正说你同桌呢！”

宋骁燚是宿舍里最活跃的人，16岁，174cm的身高在女生里格外扎眼，身材匀称，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透着一股利落的御姐范儿。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羁。家里重男轻女，有个比她小四岁的弟弟，父母把大部分精力和钱都花在了弟弟身上，给她的生活费每个月只有500块，所以她周末总在外面兼职——端盘子、发传单、超市促销，什么都做。她学习很努力，但成绩一直中规中矩，这次期中考排年级三十多。

韦昕苒走到她们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说玉荣晨吗？”

“对啊！”舍友李娟笑着说，“他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也太厉害了吧，文化考515分，简直是学霸级别的！而且他人看着挺温和的，不像班里其他男生那么毛躁。”

“可不是嘛，”宋骁燚靠在床头，手里啃着一个苹果，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今天在走廊碰到他，还问了他一道数学题，他讲得特别清楚，比老师讲的还容易懂。关键是他一点都不傲气，换做别的考第一的，说不定还会摆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