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30日,邕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南方夏末特有的潮湿水汽,裹在身上黏腻得让人难受。我拖着那个边角磨掉漆的旧行李箱,站在邕城市第六职业高级中学的校门外,已经愣了足足十分钟。
红色的迎新横幅在风里晃悠,“机电一体化,成就技术梦想”这几个黄色大字刺得我眼睛发疼。昨天刚到汽车站时的茫然还没褪去,此刻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家长的叮嘱声、新生的嬉闹声、学长学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而我像颗掉进去的生米,格格不入。
报名点的红色桌布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我挤过去,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递交给坐在桌后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玉荣晨,机电一体化一班。”老师低头核对信息,笔尖在登记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宿舍617,10人间,钥匙拿着,被褥去宿管处领。”
我接过沉甸甸的铜质钥匙,上面挂着“617-1”的塑料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宿管处的阿姨递给我一套蓝白相间的被褥,布料粗糙得磨皮肤,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钢厂职工宿舍的被褥味道有几分相似,让我瞬间想起了家里的硬板床。
跟着迎新的学长往宿舍楼走,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路边的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膝盖还高。宿舍楼是栋老旧的红砖楼,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一摸一手红锈。“617在六楼,最里面那间。”学长把我送到楼梯口,指了指上面,转身就去接其他新生了,留下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扛着被褥,一步一步往上爬。
行李箱的轮子早就不太灵活,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刺耳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我:这里不是普高,不是你本该来的地方。爬到六楼时,我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白色T恤的领口。
617宿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笑声。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劣质洗衣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呛出眼泪。宿舍里摆着五张上下铺铁架床,紧紧挨着墙壁,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刚够一个人走过。地上扔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塑料袋,墙角堆着几床没叠的被褥,乱糟糟的像鸡窝。
已经有八个男生到了,有的光着膀子在铺床,有的坐在床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看到我进来,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新来的?”一个留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男生咧嘴笑了笑,手指夹着的香烟在指尖晃了晃,烟灰落在了床单上。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唯一空着的那张上铺床边——也就是617-1的位置。床板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几点污渍。我放下被褥,开始整理床铺,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兄弟,哪个学校来的?”黄毛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烟味更浓了。“临江的。”我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铺床单。“临江?”另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有些斯文的男生抬了抬头,“我也是临江的,我叫张强,在铁一读的初中。”“玉荣晨。”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张强还想说什么,却被黄毛打断了:“别打听了,职高嘛,哪儿来的不都一样。”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飘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黄毛见状,嗤笑了一声:“还挺讲究。”
那天下午,我就在这样嘈杂又陌生的环境里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上铺堆着我的行李箱和一些杂物,下铺铺着学校发的粗糙被褥,枕头底下我藏了一本没写完的小说稿,那是我唯一的慰藉。舍友们大多是本地或者周边县城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聊的都是游戏、打架、哪个班的女生好看之类的话题,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笑声传得很远。我想起自己初中时也经常在操场打球,那时候班主任还说我“脑子活,打球也灵活”,可现在,那些都成了遥远的回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写出流畅的小说,能投出漂亮的三分球,现在却只能握着扳手,以后或许还要守着机器,像我爸一样。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菜色单调,白菜炒肉里没几块肉,米饭硬邦邦的,难以下咽。我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食堂里人声鼎沸,学生们吵吵嚷嚷,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坐在角落里,觉得无比孤单。掏出按键机,屏幕上只有银行发来的生活费到账短信,没有爸妈的任何消息,他们大概还在生我的气,或许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晚上回到宿舍,更是难熬。黄毛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扑克,输了的就罚喝啤酒,吆喝声、拍床板声震得耳膜疼。张强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嘴里还时不时喊着“上啊”“别送”。还有两个男生躺在床上抽烟,整个宿舍烟雾弥漫,呛得我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能不能别在宿舍抽烟?”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黄毛瞥了我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职高宿舍都这样,受不了你可以搬出去啊。”“就是,”另一个抽烟的男生接口道,“这点烟味都受不了,还来读职高?”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在这里,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我只是个连普高都没考上的失败者。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的呼噜声、游戏声、扑克牌的洗牌声,一夜无眠。烟雾一直没散,我的眼睛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枕头底下的小说稿被烟味熏得变了味,就像我此刻的人生。
第二天是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上午开了开学典礼,校长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职业教育大有可为”“技术人才前途光明”之类的话,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操场上的新生们都低着头,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没人真正把校长的话放在心上。
下午是分班点名和安排座位。机电一体化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我跟着人群走进去,教室里的桌椅都是老式的木制桌椅,桌面坑坑洼洼,有的还刻着字。黑板是墨绿色的,边缘已经掉了漆,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机电一班报到”。
我来晚了。不是故意的,而是早上收拾宿舍时,行李箱的拉链坏了,折腾了半天才修好,等赶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正在讲台上班点名,看到我推门进来,眉头皱了皱:“玉荣晨?怎么才来?”
“对不起老师,有点事耽误了。”我低着头,脸颊发烫,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嘲笑。
“找个位置坐下吧。”班主任没再多说,继续点名。我扫视了一圈教室,教室里的座位大多已经坐满了,男生和女生泾渭分明,左边和后排坐的都是男生,右边和前排是女生,没有一个座位是男女混坐的。这很符合职高的规矩,大家似乎默认了男跟男一桌,女和女一桌,互不打扰。
可我找了一圈,发现男生这边的座位都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户的那个座位——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我的心猛地一跳,有些不知所措。班主任也发现了这个情况,推了推眼镜说:“班里男生33个,女生21个,都是奇数,刚好剩一个混合座位。你就坐那儿吧。”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那个女生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背对着我,梳着两条长长的双马尾,乌黑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几乎遮住了她的后背。她穿着一件厚厚的蓝色运动外套,即使是八月底的邕城,天气还很燥热,她却把外套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领口也扣得很紧,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和周围穿着短袖的女生格格不入。
我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刚坐下,就感觉到身边的女生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吓了一跳,长长的双马尾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低声说了一句,算是打招呼。
女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收紧,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放在桌子上,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我没再说话,心里有些尴尬,也有些好奇。职高的女生大多比较外向,甚至有些泼辣,可这个女生,看起来却格外害羞腼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班主任点完名,开始讲解学校的规章制度,无非是不准迟到早退、不准打架斗殴、不准早恋之类的话。我没怎么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边的女生身上。她的头发很长,发质很好,乌黑发亮,双马尾的发尾用粉色的皮筋扎着,看起来很可爱。她的耳朵很小,露在头发外面,皮肤白皙,此刻却透着淡淡的红晕,大概是因为身边坐了个男生,有些不自在。
我注意到她一直没有挺胸,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厚厚的外套把她的身材完全遮住了,可从肩膀和腰部的线条能隐约看出来,她的身材其实很好,只是被宽松的外套包裹着,让人看不真切。
“喂,你叫什么名字?”下课铃一响,班主任刚走出教室,我就忍不住轻声问她。
女生的身体又是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韦……韦昕苒。”
声音太小了,我差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她这才慢慢转过头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很大,是标准的杏眼,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只是眼神里满是怯懦,不敢直视我,目光躲闪着,落在我的桌角上。她的鼻子小巧挺翘,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脸颊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看起来很清秀。
“韦昕苒。”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很轻,说完就赶紧转过头去,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留下泛红的耳尖。
“我叫玉荣晨。”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心里觉得这个女生还挺有意思的,明明长得很清秀,却害羞成这样。
韦昕苒没再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依旧紧紧攥着衣角。周围的男生们已经开始打闹起来,女生们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只有我们这一桌,安静得有些突兀。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韦昕苒几乎没有交流。上课的时候,她总是认真听讲,记笔记的速度很快,字迹娟秀工整。我偶尔会走神,想起初中时的课堂,想起班主任说我“稍微收收心就能上重点”的话,心里就一阵酸涩。有时候老师提问我,我答不上来,就会感觉到韦昕苒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我这边挪了挪,上面用红笔标注着重点。
我会小声说谢谢,她每次都只是轻轻“嗯”一声,然后赶紧把笔记本挪回去,头埋得更低,双马尾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发现韦昕苒很少和其他同学说话,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下课的时候,她要么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趴在桌子上休息,从不主动和别人打闹。午餐也是一个人去食堂,找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就回教室。
有一次,我在食堂碰到她,她端着餐盘,正四处找座位。我指了指我对面的空位,说:“这里没人。”她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来,轻轻放下餐盘,坐下后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吃饭,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怎么总穿这么厚的外套?”我忍不住问她,那天的气温至少有三十度,她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得紧紧的。
韦昕苒的动作一顿,筷子停在嘴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怕冷。”
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邕城的夏末根本没有“冷”可言。我看得出来,她在撒谎,但我没有拆穿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藏在枕头底下的小说稿一样,或许她的厚外套里,也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我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饭。临走时,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快步离开了食堂,长长的双马尾在身后晃动,像两只逃跑的小松鼠。
和韦昕苒的小心翼翼不同,宿舍里的生活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
入住的第一周,黄毛和几个舍友就把宿舍当成了网吧和烟馆。他们白天逃课在宿舍打游戏,晚上更是通宵达旦,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吆喝声、骂声此起彼伏,根本不顾及其他人的休息。我想写小说,可只要一拿出笔记本,就会被他们嘲笑“装文艺”“职高生还想当作家”,气得我把笔记本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抽烟。黄毛他们几乎烟不离手,宿舍里整天烟雾缭绕,即使开着窗户,烟味也散不出去。我的衣服、被褥,甚至连藏在枕头底下的小说稿,都染上了浓重的烟味。我有鼻炎,对烟味格外敏感,每天都打喷嚏、流鼻涕,喉咙也一直不舒服,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