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入城时已近黄昏。
永安侯府门庭煊赫,朱门大开,两列家仆垂手侍立。消息早在半日里就传回了府中——小姐遇劫,二公子亲自接应,所幸无碍。阖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没有一个不悬着心的,此刻听说车马到了门前,满院子的人呼啦啦涌出来,管家在前头喊着“小心门槛”“别挤着”,可声音淹没在一片喧嚷里,连他自己眼眶都是红的。
侯夫人沈氏被丫鬟搀着,从正堂一路小跑出来,裙角绊了门槛也顾不上,远远看见马车就喊了一声“晴儿”,尾音碎在风里,化成了哽咽。太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站在阶上,老人家腿脚不便跑不动,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车门,浑浊的眼珠里蓄满了泪,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永安侯陆正霆站在最前面,仍旧是一副端方肃穆的模样,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负在身后,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一下又一下,快得没有章法。
陆远晴被青萝搀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侯夫人一把拥进怀里。那个怀抱又紧又烫,带着压抑了十七年的泪水与思念,顷刻间便濡湿了她的肩头。二房婶母和三房的叔父也围了上来,堂姐妹表姐妹们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最小的表妹才十一二岁,从人缝里钻进来,仰着脸喊了一声“表姐”,随即就被她的容貌惊得张着嘴忘了合拢。
周遭是一团热闹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可陆远晴在这片热闹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侯夫人的肩膀,落在阶上一个人的身上。
陆怀瑾站在太夫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一身月白常服,身姿如松,面容清隽温润。他既没有像侯夫人那样奔下台阶,也没有像太夫人那样激动落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满院喧嚷的人群,落在她身上。他的神情是一贯的温和——眉目舒展,唇边带着极淡的弧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疏离冷淡。像一个得体的、周全的、无可挑剔的长兄。
他的目光在她额角的擦伤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便垂下眼帘,随着太夫人缓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妹妹一路辛苦。”他开口,声音温淡平和,像是春日里拂过水面的第一缕风,“额上的伤可让大夫看过?”
“看过了,不碍事。”陆远晴垂眸应道。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转身吩咐管家去备热汤膳食,又让人去请府医再来复诊,安排得妥妥帖帖。从头到尾,他都是温和的、周全的、恰到好处的。可他的温和里没有波澜,周全里没有温度,像一个演技精湛的优伶,把“长兄”这个角色演得无可挑剔,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陆远晴在心里给他下了第一个判断:这位大哥,要么是天生感情淡漠,要么就是太擅长藏。
她更倾向于后者。
脑中系统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你这位大哥啊,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真正起过波澜。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妹妹,不是因为他对你有什么感情。说白了,你是陆家的女儿,他就尽陆家长子的本分。多了没有。”
陆远晴在心里“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接风宴摆在正堂,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侯夫人从开席便没怎么动筷子,只顾着给陆远晴夹菜,恨不得把十七年欠下的全都补上。太夫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问她在外面这些年过得如何,每每听她提起在外郡的日子,眼底便是藏不住的心疼。永安侯坐在上首,话不多,但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女儿身上,举杯饮酒的间隙,喉结微微滚动了几回。
陆怀瑾坐在席间,偶尔举箸,偶尔与身旁的三房叔父低语几句,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那个新归家的妹妹,目光温和平静,像是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体面,但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陆远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宴散后,侯夫人亲自送她回院子,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青萝去打热水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开口问系统:“他一个人住哪个院子?”
“谁?你大哥?住东边的棠梨院,离你这儿不算远。怎么,你想夜探大哥书房?”
“不。”她站起身,推开窗,望了望月色下的庭院,“明天早上,他一般什么时候去书房?”
“卯时三刻,雷打不动。你要干嘛?”
她没回答。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
陆远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沿着抄手游廊往东院的方向走。青萝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解:“小姐,这么早您去哪儿?大公子每日这个时候都要去书房处理公务,那条路平时没人走的。”
“随便走走,认认路。”她随口答道。
游廊尽头是一处小花园,几丛修竹掩映着一座假山,假山旁有条石板小径,恰好通向陆怀瑾的书房。陆远晴在假山旁站定,算准了时间,背对着游廊的方向,对青萝说:“你说,大哥在朝中做那么大的官,是不是很辛苦?”
青萝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继续说道:“我听说朝廷最近在议什么新法,那些大臣们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若我是朝中大臣,我才不会争这些没用的——反正最后都是看谁权势大,谁就说了算。新法旧法,不过是换个名目罢了。”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在清晨寂静的庭院里,足以让十步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青萝的脸色微微变了,小声提醒道:“小姐,这些话……”
“怎么了?”陆远晴故作不解地偏过头,余光恰好扫到游廊那头出现了一角月白衣袍。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用那种不经意的、随意的语气说道,“我又没说错。朝廷的事,说到底不就是几家大人在争来争去吗?谁赢了谁说了算,谁输了谁靠边站,跟市井里争摊位也没什么两样。”
脚步声停在了身后不远处。
极轻的,几乎听不见。
但陆远晴听见了。
“青萝,”那声音温淡平和,像是从很平静的水面上飘过来的一片落叶,“去沏壶热茶来。”
青萝慌忙行了个礼,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快步退了下去。
游廊上只剩下两个人。
陆远晴转过身,对上陆怀瑾的目光。他仍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温和,眉眼舒展,看不出任何不悦的痕迹。
可她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光。那光芒极淡,极快,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只翻涌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提起裙角紧走两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大哥,我错了。”
陆怀瑾垂眸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额角的伤处掠过,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半息。然后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快起来。”
那手势不急不缓,不像是心疼,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兄长应当扶起妹妹”的动作。力道也是虚的,与其说是扶,不如说只是做了个扶的姿态。
陆远晴没有起。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到了极点。
“晴儿自知有错。晴儿不该妄议朝政,不该在府中说那些不知分寸的话。大哥责罚便是,晴儿绝无怨言。”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的畏惧和懊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恰是一个从小流落在外、不懂规矩的姑娘,在犯了错之后该有的惶恐。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寻常的温和兄长,这时候大概已经心软了,温声安慰几句,事情便过去了。
可她没有等到温声安慰。
沉默蔓延开来。
陆怀瑾没有再来扶她。他甚至没有再开口说“快起来”。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畏惧的姿态——他才不紧不慢地坐回了游廊边的石凳上。
她跪在地上,他坐在石凳上。这个视角的落差让方才那个温和周全的长兄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别装了。”
他的声音很淡,很轻。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轻得几乎要散在清晨的风里。可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陆远晴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动。
他又看了她很久。晨光渐渐亮起来,竹叶的影子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剥开一层又一层包装,看到里面去。
“有把我当大哥吗。”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篇无趣的公文,可他眼底那道始终温和的屏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陆远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珠颜色极浅,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块温润的玉。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块玉是冷的。
“嗯?”他极轻地扬了一下眉尾,似乎在等她回答。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了应对一个温和兄长的台词,准备了应对一个冷淡兄长的说辞,可她没有准备应对这样的陆怀瑾——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别装了”,就把她所有精心设计的试探拆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缓缓倾身,手肘撑在膝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眼睛。
“妹妹似乎对新法很感兴趣,”他的语调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斥责,而是一种极淡的冷,像是冬日里浸了冰水的丝绢,从肌肤上轻轻拂过,不疼,却凉得彻骨,“以至于在家后院便开始议论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算不得笑,说是冷笑也不尽然,更像是在看一场并不高明的戏。
“还正巧被我听见。”
陆远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如便趁在我跟前,说说你对新法的看法。”他缓缓靠回石凳的靠背上,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一层薄霜覆在她身上。
脑中系统的声音炸开了锅:“我去,你大哥说话好狠。这怎么接?他刚才那个笑是冷笑吧?绝对是冷笑!你完了,你大哥根本不是小白兔,你大哥是——”
陆远晴在心里把系统的音量调到了最低。
可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石凳上那个人又开口了。
“说话。”
两个字,语气冷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见血,却让人觉得被抵住了喉咙。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润泽,与青萝口中那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判若两人。
陆远晴跪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晨风穿过竹林,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擦过那道还未痊愈的痂痕。她微微仰着头,对上了那双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她想的是“这位大哥不简单”。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所谓“三元及第、二十五岁位极人臣”意味着什么。这个人能在朝堂上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仅仅是温和。他温和,是因为温和是他最得心应手的武器。当他收起了这把武器,露出的才是真正的刀锋。
而她此刻正跪在那刀锋之下。
“晴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哑涩。她顿了顿,将那副精心准备的畏惧面具彻底放下,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不闪不避,也不装了,“晴儿无话可说。”
陆怀瑾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竹影在他们身上无声地晃动。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月白衣袍擦过她的身侧,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起来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淡,仿佛方才那层冰冷的刀锋从未存在过,“地上凉。”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步伐从容,不疾不徐,与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别无二致。
陆远晴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
“你刚才是不是腿软了。”系统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
“没有。”
“骗人。你心率飙到一百二了。”
陆远晴拍了拍裙角的灰尘,没有反驳。她望向游廊尽头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你大哥差点把你冻死,你还觉得有意思?”
“他说‘别装了’。”陆远晴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稳,“也就是说,他看得出什么是装的,什么不是。”
“所以呢?”
“所以以后在他面前,不用装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四个字:“你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