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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

昔日相许朝夕

昏暗的夕阳透过轻薄纱帘,浅浅铺落在书桌一角。

桌面上摊开一本笔记本,页脚微卷,肆意敞着。

旁边堆叠着高高的资料,沉闷又压抑。

寂静的房间里,终于响起一道轻而疲惫的女声。

“我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温瑜蜷腿靠坐在床沿,身上裹着柔软的毛毯,神色惘然。

她垂眸,轻声自驳。

“不,不像假的。”

指尖拾起桌角的笔记本,摊在膝头。手机听筒里传来友人无奈的轻叹。

“瑜瑜,明天我陪你去看医生……”

写字的指尖骤然一顿。

“我没有生病。”

“可——”

电话被轻轻挂断。

屋内重归死寂。

温瑜抬眸,望着满桌记录梦境的字句。她一遍遍翻查史书典籍,字字斟酌,却自始至终,寻不到半分那个国度的笔墨记载。

她不肯相信,又执起手机反复检索。

——梦国,是否真实存在?

屏幕跳出的答案千篇一律,冰冷而决绝:从未记载,查无此朝。

温瑜机械地摇头,嗓音轻颤。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重新翻开那本名为《梦》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尽数是她夜夜入梦里的山河、宫阙、长风与帝王。

大半空白尽数填满,字字皆是她无人可证的执念。

“你一定存在的……”

指尖抚过纸页末尾,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茫然与动摇。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倦意翻涌,她紧拥薄本,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刺骨冷风骤然席卷四肢。

都市喧嚣尽数褪去。

入目是连绵青山,溪水潺潺穿绕嶙峋怪石,山风浩荡,卷得林间红枫簌簌翻飞,漫山尽染。

温瑜彻底怔住。

【检测到异界意识抵达,幻境系统自动绑定,绑定后永生不可解除。】

【旅客您好,我是您的专属保护系统。】

【您可通过日常任务积累经验,经验值达六成,即可入朝辅佐君王。】

【处理政事可赚取金币,用于兑换物资、化解危机。】

【警告:严禁暴露异界身份,违者即刻处死,亡魂将永困梦国,不得轮回。】

梦国。

温瑜心口猛地一震。

是她无数次入梦、史书从不记载的那片土地。

无数细碎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渠城温家,嫡长女温瑜,九岁。

她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稚嫩的双手,单薄瘦小的身躯,满身深浅交错的旧伤,心头骤沉。

原来不是幻觉。

她真的来了。

“小姐,恕小人多言,时辰已晚,还请速速回宅。”

温瑜压下满心波澜,颔首随人踏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她掀起车帘一角,漫不经心地望向街边。

巷角阴处,蜷缩着一个小小身影。

男孩衣衫破烂,满身尘土,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垂着头,脊背紧绷,沉默地缩在墙角,无人过问,满眼皆是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寒凉。

不知为何,望见他的一瞬,温瑜心口莫名一悸,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轻声吩咐。

“取一份吃食给他。”

佣人立刻躬身劝阻:“老爷叮嘱,不可糟蹋粮食。”

幸好另一个世界的温瑜是有系统的学过历史的,不然她就要因语言暴露自己异界人的身份了。

温瑜眸色微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何来糟蹋一说,归家尚有时辰,白白丢弃实在可惜。”

见佣人依旧迟疑,她眸底微沉,淡淡带了几分愠色。

“此事若是叫爹爹听闻,知晓你们宁将吃食丢弃,也不肯接济饥困之人,自己想想后果。”

佣人面色犹豫,进退两难。

温瑜不再多言,亲自掀帘下车,缓步走到男孩面前,将食盒轻轻递出。

“若是不嫌弃,便吃些吧。”

少年缓缓抬头。

那是一双极黑极沉的眼,干净却凛冽,藏着与落魄模样全然不符的孤傲傲骨。

他定定望着眼前锦衣如玉、眉眼温柔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震颤。

他沉默伸手,牢牢抱紧食盒。

离去时,他一步三回头。

第三次回眸时,温瑜对他轻轻弯了弯眼,温和坦然。

少年僵立片刻,终是抱着食盒,飞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望着男孩的背影,温瑜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待背影彻底消失,温瑜收回目光,淡淡扫过身侧佣人。

几人当即躬身求饶,不敢再多言半句。

马车继续前行。

温瑜静坐车内,心绪翻涌不休。

她真的踏足了梦里的山河。

可为何悠悠史册,从来无梦国一字?

她入梦千万次,最难忘却的,便是梦国那位身姿挺拔、俊美无双的年轻帝王。

她暗自思忖。

或许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便是自己归乡的契机。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份更深的执念。

她要找出这个王朝存在过的证据。

她要让世人知晓——

世间曾有一梦国,山河辽阔,确然存在。

 

马车归府。

刚入庭院,一道温柔女声响起。

“瑜儿,快些过来。”

属于原身的记忆尽数回笼,温瑜轻声应答。

“娘亲。”

温母牵着她的手,神色温柔,却暗藏几分叮嘱。

“待会儿见了客人,不可多言。”

随即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可莽撞。”

“千万要记住了。”

正厅之内,温父正与一名官员谈笑风生。

温瑜搜寻了许久,才在原主记忆中找到了此人的姓名。

渠城大人,江淮。

他身侧,端坐着一名与她年岁相当的少年,眉目清冷,神色倨傲,正是江淮最得意的庶子——江寒。

温母从容行礼。

“妾身见过江大人。”

温瑜学着温母的样子。

“小女见过大人。”

江淮笑着摆手。

江寒却抬眸,目光淡淡落于她身上,语气疏离:“瑜妹何必如此生疏。”

话音未落,温父与江大人同时开口。

“瑜儿,来为父身边。”

“坐我身侧便是。”

场面微滞。

江大人失笑,随性道:“便顺着孩子心意吧。”

江寒直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温瑜衣袖。

温瑜回头望向母亲,温母微微颔首,默许应允。

长辈谈笑声渐渐远落。

江寒带着她移步后院花池。

行至一处岔口,温瑜轻轻拽住他衣袖,轻声劝阻。

“寒兄,不可再往前了。此处是父亲禁地,连母亲都不得擅入。”

江寒脚步一顿,挑眉侧目,少年心性带着几分不羁。

“你就半点不好奇?”

“规矩所在,无需好奇。”

江寒沉默片刻,抬眸直视她,语气直白坦然,毫无遮掩:

“瑜儿可知今日我与父亲登门,是为何事?”

温瑜轻轻摇头:“瑜儿刚归府,尚不知情。”

少年字字清晰,神色挑逗。

“你可还记得前些年定的‘婚约’。”

温瑜绞尽脑汁,却还是未找寻到半丝关于所谓婚约的记忆。

“兄长莫要说笑啦。”

温瑜试图蒙混过关。

江寒见她准备抽身的动作,一把拉住她。

“莫急着离开。”

温瑜顺杆子就下,忙打哈欠。

“瑜儿外出一天甚是疲惫……”

江寒没等温瑜话落,他便拉着人钻进了池边停泊着的一艘小船里。

温瑜欲哭无泪,她是想到梦境中的国度来转一转,但,不想履行什么所谓的婚约啊!

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孩,这让她怎么接受。

“瑜儿可知伯父为何这般心急?”

“为何?”

江寒一松池边的绳子,船就动了起来。

温瑜十分新奇,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明日一早,瑜儿将要与我和伯父一同回江府。”

听到江寒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温瑜不淡定了。

“为何啊?”

“瑜儿不妨一猜。”

她思索片刻,语出惊人:“莫非……”

“莫非瑜儿并非娘亲所生?”

温瑜越想越觉得原主可怜。

谁知,江寒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男孩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没等温瑜反应,江寒就屈指往温瑜额头敲了上去。

温瑜吃痛。

“兄长这是做甚!”

“我倒想瞧瞧,瑜儿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温瑜感觉被冒犯了,竟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嘲笑。

她气鼓鼓地与江寒拉开了一段距离。

江寒见了直笑,朝温瑜那头挪了挪。

“瑜儿当然是叔母所生。”

“那是为何?”

江寒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而是拉着她望向船舱外的星夜。

“瑜儿可喜爱这静谧夜空?”

温瑜顺着江寒视线看去:夜空一览无余,毫无遮蔽,几颗繁星点缀在上面,时明时暗。

温瑜点点头,但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为什么自己一穿越就要替原主嫁人,况且他们还都这么小。

于是,温瑜扳过江寒的脸。

“寒兄,且言正事。”

江寒回眸的瞬间带着些许不可察觉的震惊,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叔父为了你的安全,让你明日同我们一起回府。”

这时,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开口。

【纪年一二六年,百姓流离失所,统治者弑杀成瘾。】

「那与温家有什么关系?」

温瑜在封闭的深蓝色空间里开口。

【温家,渠城屈指可数的乡绅大地主,在原主出生前些年,温锋开始向佃户借高利款,这也是近些年温家得以发展的主要原因。】

【如今,天下大旱,粮食颗粒无收,佃户自然便不满温锋的所作所为,所以今日便结合渠城三分之一的佃户开启反抗,于是温锋便想到了旧时好友——江淮。】

原来如此。

温瑜心里默默想着,却被江寒打断思绪。

“瑜儿?”

温瑜被唤回了思绪。

“叔父就不让我告诉你。”

江寒轻叹一口气:“瑜儿莫怕,日后我定会保护你的。”

温瑜点点头,江寒也没再说话。

两人肩靠着肩,静静地看着星夜。

不知过了多久,江寒感到肩头一沉,是温瑜睡了过去。

江寒用手指拨弄着温瑜垂下的发丝,那动作很轻,好似在对待一件精美的瓷器。

翌日清晨,温瑜被一阵阵马蹄声吵醒。

“瑜儿,醒了?”

温瑜一睁眼便见温母坐在床边。

“嗯。”

温瑜模糊地应了一声,手顺势搭在温母的指尖上。

钻心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欲言难止地望着温母。

果真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想,其实温母也不想送她离开,但奈何世间沧桑,不放手不可。

温母慈爱地摩挲着温瑜的小手。

“瑜儿饿了么?”

温锋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他掀帘进来,眉头皱着,语气硬邦邦的:

“醒了就起来收拾,别耽误时辰。”

可温瑜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她鼻尖一酸,扑进温母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不肯撒手。

“瑜儿……”

温母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温母隐隐意识到温瑜知道了什么,便忍住不舍:“你可知,娘亲为何唤你瑜儿?”

温瑜摇摇头。

“娘亲希望你如池中的鱼般,身得自由,境得安宁,心得欢愉。”

温母轻轻拍着温瑜的手。

“家门骤变,你我今日不得不别离。”

“娘亲……”

温瑜不解,为何自己在哪个世界都要与母亲分别。

温母为温瑜拭去眼泪。

“到江府后,莫要念家中。谨记伯父母所言,好生生活。”

温瑜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狂风暴雨的夜晚,温瑜刚结束工作,母亲破天荒地觉得身体很有力,便打算来接她的路上,天不遂人意,途中出了车祸。

她的泪珠像断线般涌下。

温瑜一哭,温母就心软。

温母何尝不想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

奈何天下即将大乱,唯有江府相对安静些。

“莫担心,为母……定会寻你。”

“一言为定。”

温母不知何为一言为定。

但她还是点头应了温瑜,也不是她想赶紧送温瑜离开。

只是她怕再待下去,她会反悔。

待温瑜穿好衣裳,温母拉着她坐在镜前。

温瑜扭头疑惑地看着温母。

她的眼睛还肿着,温母见了心疼。

“娘亲再为你梳妆一次,日后便要委屈瑜儿了。”

温瑜闭着眼睛,好似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流出。

“真漂亮。”

温母满眼悲伤地看着温瑜。

她知道,今日离别,她与温父怕是九死一生了,她想好好记住温瑜。

“我们瑜儿日后定会嫁个好人家。”

听到这话,温瑜不禁想起来江寒。

温瑜苦笑,心想,我还不想这么早就嫁人,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古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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