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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在A级副本里看戏

晨光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

那不是一种温暖、能够驱散黑暗的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质地粘稠的流体。它缓慢地漫过门槛,填满房间,却在触及床沿时停滞不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拦住,只能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淤积、腐败。

江予安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那枚铜钱还卡在原处。昨夜它曾闪烁过暗金色的光泽,如今却已彻底熄灭,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积攒了百年的灰。那不是灰尘,更像是某种东西死后留下的残渣。

他坐起身,动作没有一丝声响。

床板硬得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了檀香与尸蜡的味道。他下床,穿鞋,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门,走廊里比房间里更冷。

谢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手里不再是那把军刺,而是一把半旧的铜壶,正慢条斯理地往一个缺口的杯子里倒水。水流无声,但在注入杯底的瞬间,溅起的水花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早。”谢剑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看来昨晚的住宿体验不错,都没被拖走。”

江予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杯子。

“放心,不是人血。”谢剑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把杯子递过来,“从厨房翻的,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总比喝阴间的东西强。”

江予安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时,感受到的不是温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走向楼梯口。

谢剑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重叠,又分离。

楼下前厅,活着的人更少了。

卫衣女生缩在门后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断掉的桃木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年轻小伙子和瘦高个坐在条凳上,像两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偶,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老玩家和那个中山装男人,不见了。

八仙桌上,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此刻多了一张纸。

一张黄表纸,被一块残缺的茶杯死死压住。纸的边缘焦黑卷曲,仿佛曾被烈火舔舐过,却又在燃烧的前一刻被人强行扑灭。

江予安走到桌边,停下脚步。

谢剑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看纸,而是看向桌面。

那张纸压住的,不仅仅是木头,更像是在镇压什么东西。

【今夜,勿视镜。】

五个朱砂大字,歪歪斜斜,力透纸背。字迹狂乱,透着一股濒死前的绝望与挣扎。

“字写得真丑。”谢剑评价道,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

“别碰。”江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剑的指尖在空中顿住,侧头看他,挑眉:“怎么,又怕我手贱?”

“纸上有阴气。”江予安的目光没有离开桌面,“不是沾染的,是渗进去的。你碰了,它就认得你了。”

“认得就认得。”谢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倒是想看看,它认得我之后,敢不敢来收我。”

话虽如此,他还是收回了手,转而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咚、咚。”

清脆的两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那张黄表纸没有任何反应。

但被茶杯压住的那个角,却微微凹陷下去,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惊动,轻轻蠕动了一下。

眼镜男缩在花架后,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是……是老陈……那是老陈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昨晚没买到房间……就躲在花架后面……后来脚步声来的时候,他想爬……想爬到桌子这边来……”眼镜男的牙齿在打颤,声音破碎不堪,“他抓着桌子,手就在那儿……然后……然后影子就从他脚底下站起来了……”

卫衣女生的身体猛地绷紧,手中的桃木簪握得更紧了。

江予安看向她:“你也看到了。”

她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影子……没有形状……就是从他影子里,慢慢站起来的……”

没有尖叫,没有搏斗,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惨叫。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安静,仿佛死亡在这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剑听完,只吐出两个字:“蠢货。”

他走到桌边,俯身看着桌面。那道被茶杯压住的区域,此刻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五指的手印。指节修长,指甲尖锐,深深地嵌进了红木的纹理里。

“看来昨晚,有人来讨过债了。”谢剑直起身,环视着剩下这四个瑟瑟发抖的玩家,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恭喜你们,成功当了一次挡箭牌。”

这话比鬼故事更让人心寒。

因为它陈述的是一个事实。在场的活人,除了他和江予安,都只是耗材。

江予安没理会他的风凉话,转身朝大门走去。

谢剑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踏入庭院。

清晨的顾府,比昨夜更加死寂。

荷花池底干裂的黑泥,此刻似乎在缓慢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两侧厢房的门窗紧闭,但门缝里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缓慢,如同凝固的血泪。

他们径直走向西厢房。

就是昨夜黄毛一头闯进去的那个院子。

院子里异常干净。

干净得诡异。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连空气中那股腐朽的霉味都淡了许多。仿佛昨夜那个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只有回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门后是一片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江予安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谢剑也停下,侧头看他。

两人都没有进去的打算。

“不进去看看?”谢剑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看看那位黄毛兄弟留下了什么纪念品。”

“不用进去。”江予安说,“用别的办法看。”

他后退两步,仰起头,看向这间屋子的窗户。

窗户很高,糊着泛黄的窗纸,早已残破不堪。透过破洞,能勉强看到里面的轮廓——一张书桌,一排书架,以及靠墙立着的一面屏风。

“借个火。”江予安说。

谢剑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不是现代工艺的火柴,而是一根粗糙的、裹着硫磺头的老式火柴。

“嚓。”

火光亮起,微弱,却刺破了黑暗。

谢剑举高手臂,将火光凑近窗纸。

火光映亮的不仅是窗内的景象,还有窗纸本身。

江予安死死盯着窗户。

在火光跳跃的瞬间,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了两个人的剪影——他和谢剑。

但就在他们影子的边缘,紧贴着,还依附着一个第三者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很薄,像一层透明的膜,没有头颅,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的黑色轮廓。

它贴着江予安的影子,像寄生虫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谢剑也看见了。

他举着火柴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惯有的戏谑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火光持续了三秒。

“噗。”

火柴燃尽,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窗纸上的影子也随之消失。

“没头。”谢剑吹掉火柴梗上的火星,评价道。

“不是没头。”江予安纠正,“是被抹掉了。”

“有什么区别?”

“没头,是天生的怪物。被抹掉,是人变的。”

江予安说完,转身走向下一个窗口。

他开始绕着这间屋子行走,每到一个窗口,就示意谢剑举火。

每一次,窗纸上都会出现那个无头的影子。

它在不同的位置,呈现出不同的姿态。有时贴在江予安的影子上,有时游离在谢剑的脚边,有时甚至……试图攀上窗棂,从纸糊的破洞里钻出来。

一圈走完,江予安停在了屋子的后窗。

这里对着庭院最深处的那口枯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它在观测我们。”江予安说。

“谁?”

“写纸条的人。”江予安看着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或者说,被这张纸困住的人。”

谢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恶劣的兴味:“你的意思是,老陈没死透,变成了那个影子,躲在屋里看我们?”

“差不多。”江予安侧过头,看向他,“你怕吗?”

“怕。”谢剑点头,笑得越发欠揍,“怕他看得太久,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待会儿出去认错人,扑到你身上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手里那根燃尽的火柴梗,从窗缝里丢了进去。

“嗖——”

火柴划过黑暗,落在地上的声音极轻。

然后,屋里传来了一声吸气声。

很短,很轻,像是有人从噩梦中惊醒,又迅速屏住了呼吸。

江予安和谢剑对视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了。”谢剑拍拍手上的灰,“礼尚往来。他看我们,我们也看看他。”

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江予安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纸完好无损。

但在刚才火柴落地的位置,地板上,多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不是血。

是朱砂。

和写在那张黄表纸上的,一模一样。

回到前厅时,人数又少了一个。

眼镜男不见了。

条凳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副碎裂的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触手冰凉刺骨。

卫衣女生和另外两个人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他……他说要去上厕所……”年轻小伙子哆嗦着,声音像是被冻住了,“然后……然后就没回来……”

江予安走到条凳边,拿起那副眼镜。

镜片冰凉,触感不像玻璃,倒像是一块薄薄的冰。他翻到镜片背面,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刻在镜框的内侧:

“别看水。”

字是新的,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在极度的恐惧中临时划出来的。

“江老师……”卫衣女生忽然叫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江予安没有回答她。

他把眼镜轻轻放在条凳上,走回八仙桌边,重新看向那张黄表纸。

【今夜,勿视镜。】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镜”的含义。

不是特指梳妆台上的铜镜,也不是指挂在墙上的水银镜。

是所有能反射出人影的东西。

水面,玻璃,金属,甚至……别人的瞳孔。

“谢剑。”他忽然开口。

“嗯?”谢剑正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发出单调的声响。

“如果‘勿视镜’的意思是,禁止任何形式的倒影……”江予安缓缓道,“那我们从进这个门开始,是不是就已经违规了?”

谢剑抛铜钱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予安,又环顾整个大厅。

光滑的红木桌面,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积着茶渍的杯壁,能折射出扭曲的光。

甚至每个人惊恐、放大的瞳孔里,都倒映着这个即将吞噬他们的世界。

“违规了。”谢剑承认,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从我们踏入顾府的第一步起,规则就已经被打破了。”

“那为什么还没死?”

“因为系统在等。”谢剑重新抛起铜钱,接住,动作流畅而稳定,“它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我们身上的阴气攒够了,等我们的恐惧发酵到最浓郁的时候……然后,一次性收网。”

话音刚落,前厅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细碎的声音。

像是无数颗细小的冰雹,同时砸在湖面上。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来自桌面,来自茶杯,来自铜灯,来自每个人的瞳孔深处。

江予安低下头,看向面前的桌面。

原本干燥的红木桌面上,不知何时,竟然凭空积了一层极薄的水。

水很清,很冷,像融化的雪水。

而在那层薄薄的水面下,倒映出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脸。

还有……

倒映出他身后,那个无头的影子。

这一次,影子动了。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由黑色烟雾凝聚而成的“手”,轻轻放在了江予安影子的肩膀上。

像是一个久违的问候。

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江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剑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水,看着水里那个扭曲的倒影,看着那个没有头的影子,完成了这场跨越生死的触碰。

几秒后,水滴声停止。

桌面上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个影子也缩了回去,重新贴回江予安的脚跟,安分守己,像个忠诚的仆人。

前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江予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在那片水消失的前一秒,他看清了。

在水面倒影里,那个没有头的影子,穿的不是民国的服饰。

它穿的,是一件……

浅色衬衣。

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江予安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剑。

谢剑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副本里,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显而易见的鬼。

而是那些,和他们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