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不是你
科学城B4栋是一栋废弃的科研楼。
从外面看,它和周围那些光鲜的写字楼没什么两样——玻璃幕墙,金属框架,门口有岗亭。但岗亭里没有人,玻璃上积着灰,入口的旋转门被链条锁死,链条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老郑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坡道旁,熄火。
"跟我来。"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推开车门。
地下停车场比沈灼想象的深。电梯不能用,他们走楼梯。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像有人不久前走过。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混杂着某种化学试剂的甜腥气。
"这里什么时候废弃的?"沈灼问。
"三年前。"老郑头也不回,"和你老婆死的时间差不多。"
沈灼没再说话。
楼梯尽头是一道防火门,门上贴着"设备间"的标识,字迹已经褪色。老郑推开门——
里面不是设备间。
是一条走廊。白色的墙,LED灯带,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干净得不像废弃过。走廊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侧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老郑把拇指按上去。
"滴"的一声,绿灯亮起,门缓缓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基地。中央是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星空一样闪烁。两侧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沈灼熟悉的仪器——读温仪,但不是物证科那种老式机型,而是流线型的、金属质感更强的版本,像苹果产品设计团队做的刑侦设备。
最里面是一面玻璃墙,墙后是另一间房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显示器。
"欢迎来到原型机三号。"老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或者说,它的量产版本。"
沈灼走向最近的一台机器。感应盘上刻着同样的字样:Reverse Thermal Imprinting System。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Project ThermoMark · Phase III · Guangzhou Node"
"ThermoMark。"沈灼念出这个名字,"苏青提到的那个组织。"
"对。"老郑走到他身边,"国际记忆武器化研究组织。表面上是生物科技公司,实际上是军方背景。他们在全球七个城市设点,广州是亚洲区总部。"
"做什么?"
"做你。"老郑看着他,"做像你这样的读温师。"
沈灼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读温师不是天生的。"老郑说,"是制造的。ThermoMark筛选有潜在感知能力的人——通常是童年有过濒死体验、或者对温度变化异常敏感的个体——然后对他们进行改造。"
"改造?"
"大脑手术。植入微型传感器,连接到下丘脑的温度调节中枢。让你能感知物证上的热残留,同时也让你——"
老郑停顿了一下。
"同时也让你能被远程操控。"他说,"你的体温、你的情绪、甚至你的记忆,都可以被修改、被植入、被覆盖。你以为你在读物证,其实你在读别人写好的剧本。"
沈灼后退一步,撞在服务器机柜上,金属发出闷响。
"不可能。"他说,"我读了九年,一千四百七十三个案子。如果我是被操控的——"
"那你读的每一件物证,都是别人让你读的。"老郑打断他,"包括赵启明的案子。那把刀上的温度指纹,是我们植入的。目的是——"
"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测试你。"老郑说,"测试你是否还会'反抗'。测试你发现真相后,会怎么做。"
沈灼脑子嗡的一声。
"那苏青——"
"苏青是最早发现的。"老郑表情变了,那种自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她不是记者。她是国安的人。卧底,调查ThermoMark三年。她嫁给你,最初是为了接近你——接近读温师这个群体,获取情报。"
沈灼觉得地板在倾斜。
"但后来,"老郑继续,"她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了。所以她选择背叛组织,选择保护你。她把U盘给我,让我藏好,让我等你。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我死了,告诉他,我不是为了任务才爱他的。告诉他,那些记忆是真的。'"
沈灼闭上眼。
那些画面——咖啡厅,焦糖玛奇朵,迟到二十分钟。珠江边,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你身上好暖"。求婚,结婚,煮粥,披外套——
是真的。
苏青说它们是真的。
"那她怎么死的?"沈灼声音嘶哑。
"她发现了Phase IV。"老郑说,"ThermoMark的终极计划。他们不只想操控读温师,他们想用读温师的技术,批量制造'零度现场'——让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因为任何理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痕迹,不留记忆,不留温度。"
"怎么做?"
"用读温师自己的体温。"老郑说,"把你的体温降到绝对零度,然后让你接触目标。你的低温会'污染'目标的体温场,让目标变成零度。然后——"
"然后目标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沈灼接上,想起苏青案发现场的"零度"。
"对。"老郑点头,"苏青发现了这个计划,打算曝光。所以他们杀了她。用你。"
沈灼猛地抬头:"用我?"
"Prototype 04。"老郑说,"他们用你的体温,制造了零度现场。你当时在场,但你不知道。你的记忆被覆盖了。你只记得她死于车祸。"
沈灼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我现在——"
"你现在还是他们的人。"老郑说,"你的传感器还在。他们随时可以激活你,让你做任何事。包括——"
他指了指沈灼。
"包括杀了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玻璃墙后面的房间里,显示器突然亮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中——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控制台。
然后,那人转过身。
沈灼的血液凝固了。
是周明远。
"Surprise。"周明远隔着玻璃,对沈灼微笑,"等了很久吧?"
沈灼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冷掉了?"周明远笑出了声,"沈灼,我才是这个项目在广州的负责人。从一开始就是。ThermoMark选中我,是因为我设计了初代读温仪。我把它卖给组织,换取研究经费和——"
他顿了顿,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换取永生。"
"什么?"
"温度不灭。"周明远说,"只要你把记忆从肉体里剥离出来,储存在介质里,你就可以永远活着。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你'——都可以被保存、被复制、被转移。肉体只是容器。而读温师,是最好的容器。"
沈灼看向老郑。
老郑没看他。老郑低着头,像在做忏悔。
"老郑也是你的人?"沈灼问。
"老郑是我的保险。"周明远说,"万一事情败露,他需要替我顶罪。当然,他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卧底'。"
老郑终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空洞。
"你骗了我。"他低声说。
"我骗了所有人。"周明远耸耸肩,"包括苏青。她以为她在调查我,其实我让她调查的。我需要有人把消息传出去,让国安注意到ThermoMark,然后——"
"然后引蛇出洞。"沈灼说。
"聪明。"周明远鼓掌,"没错。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让组织意识到广州节点的价值。苏青的死,正好。国安介入,ThermoMark获得更多经费,Phase IV加速推进。皆大欢喜。"
沈灼握紧拳头:"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周明远纠正,"是你杀的。你的体温,你的传感器,你的手。我只是按了按钮。"
他站起身,走向玻璃墙另一侧的控制台。
"好了,叙旧结束。"周明远说,"沈灼,我需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Phase IV的实战测试。"周明远按下几个按钮,"目标已经选定。你只需要——"
玻璃墙上弹出一个画面。
是林臻。
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封住,眼睛睁得很大,额头上全是汗。背景是一间地下室,墙上贴着"温感科技"的logo。
"林臻?"沈灼冲向玻璃墙,"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周明远说,"她只是下一个实验品。Phase IV的第一次人体实验。你的任务是——用你的体温,让她变成零度。让她从世界上消失。"
"我不会。"
"你会。"周明远微笑,"因为你没有选择。你的传感器已经激活了。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沈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内在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流动,在升温,在积蓄力量。
"不。"他咬牙。
"你控制不了。"周明远说,"这是植入你大脑的程序。它会在特定条件下自动触发。比如——现在。"
沈灼感到一阵剧痛从后颈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棒捅进了他的脊椎。他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的清醒中,他听到周明远的声音:
"去吧,沈灼。去完成你的使命。去杀了她。"
与此同时,另一处。
林臻在地下室里挣扎。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在支队加班,调沈灼的档案,然后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一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腔,然后——
醒来就在这里。
她试过挣脱,绳子绑得很紧。她试过喊叫,胶带封住了嘴。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她看到一个人走进了房间。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裁布剪刀——
不对。不是剪刀。是一把手术刀。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摘下她的胶带。
"林臻。"他说,"我是来帮你的。"
林臻瞪着他。
"我叫K。"男人说,"我是第十三街的监督者。我一直在关注沈灼的案子。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
"沈灼正在赶来。"K打断她,"他被控制了。他会杀了你。除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老式裁布剪刀。
"除非你用这个,剪断他脖子上的传感器。"
林臻盯着剪刀,又盯着K。
"为什么帮我?"
"因为第十三街和ThermoMark是敌人。"K说,"他们抢我们的生意。我们回收记忆,他们制造记忆。我们不能共存。"
他站起身,把剪刀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向门口。
"你有十分钟。"K说,"十分钟后,沈灼就到了。"
门关上。
林臻独自留在地下室里,剪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第六章停在"十分钟后,沈灼就到了"这个双线交汇的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