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老街飘着芝麻汤圆的甜香。
巷口的小孩拎着兔子灯跑,纸灯罩被风吹得晃悠悠的。
陈小满蹲在堂屋算账。
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当年上海挤地铁摔的。
指尖点了两下,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最后一笔欠款清了。
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清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长长舒了口气。
三十万的债,扛了快两年,到底是还清了。
没有民宿,没有深圳,也没有月季爬满墙的院子。
可心里头,比任何时候都稳。
桌角压着那本皱巴巴的创业计划书。
折痕最深的那页,还画着带院子的民宿草图,院角立着棵小槐树。
他指尖蹭了蹭图纸,没像以前那样心口发闷。
反倒笑了笑。
现在这院子,有槐树,有藤椅,有满墙的竹笛,还有天天来报到的小徒弟。
比图纸上画的,还像个家。
院门被推开。
豆豆拎着个瓷碗闯进来。
碗边缺了个口,跟爷爷生前用的茶碗是同款。
碗里装着汤圆,冒着热气,芝麻馅的甜香飘了一院子。
“奶奶让我送的!”
小孩把碗往石桌上一放,顺手掏出自己的小竹管,“小满哥,晚上河边上放灯,我们去吹笛子呗?”
陈小满舀了个汤圆。
烫得直吸气,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
他点了点头。
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他挑了个没馅的糯米团子扔过去。
左耳朵那片秃毛还是没长齐,风一吹就往旁边歪,模样好笑。
入夜。
河沿边挤满了人。
大人小孩拎着河灯,点点烛光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走。
陈小满站在老渡口的石阶上。
渡口的灯稳稳亮着,暖黄的光铺在水面上,和河灯的光缠在一起。
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灯底下,望着河面发呆,像在等什么人。
风一吹,他花白的头发晃了晃,脸上带着笑。
豆豆蹲在他脚边。
攥着自己的小竹管,憋足了气吹《紫竹调》。
第二小节照旧跑调,拐得能绕河灯三圈。
陈小满也不纠正,靠在灯杆上听着,嘴角弯着。
风忽然软了些。
沙溪的方向,飘来一缕笛声。
调子沉,音色哑,慢悠悠的,是顾阿婆的调子。
陈小满抬手。
把笛子凑到嘴边。
轻轻跟了上去。
一老一少,一东一西。
隔着几十里的河道,两股笛声缠在一起。
轻的飘在水面,沉的落在河底。
顺着三条河的水脉,漫遍了整座小城。
岸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更暖。
连巷口第三盏总闪的老灯,这天也安安稳稳的,半下都没闪。
水面的河灯顺着光飘,像一串流动的星子。
豆豆停了嘴。
仰着小脸听两边的笛声。
手里攥着快做好的第三十九根竹笛,笛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他的小名,笔画抖得厉害,却刻得很深。
一曲终了。
对岸的笛声先歇了。
余音绕着河面转了两圈,慢慢散在风里。
陈小满放下笛子。
低头瞥见石阶边,躺着一朵剪纸小白花。
花瓣沾了点河水的潮气,背面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弯痕,像个笑。
他捡起小白花。
指尖蹭过那道弯痕。
忽然走了神。
想起以前在上海过元宵,挤在外滩看烟花。
人挨人,烟花开得震天响,亮得晃眼睛。
可看完了散场,跟着人流走,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没根。
不像现在,风里裹着汤圆香,耳边有小孩闹,河面上有灯,身边有狗。
脚底下的青石板,踩得踏踏实实。
往回走的时候。
豆豆拎着半盏没放的兔子灯,蹦蹦跳跳走在前头。
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曲子,一路飘到老远。
陈小满走在后面。
抬头往两边看。
老街的灯亮着,沙溪的灯亮着,渡口的灯也亮着。
一盏接一盏,沿着河沿铺出去,连成一条没尽头的光带。
回到院子里。
风卷着槐花香吹过堂屋。
墙上四十根竹笛轻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嗡鸣。
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元宵好。
他把那朵小白花,夹进爷爷的旧记事本里。
刚好夹在“沙溪老顾家,同守”那一页。
夜还长。
灯还亮着。
有人守着这头,有人守着那头。
有人刚接过硬仗,有人正攥着刻刀慢慢长大。
人间的路有多长,灯就会亮多久。
只要还有人想回家,这盏灯,就永远不会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