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浏河老街的时候,晨雾还裹着街面没散。
陈小满掐灭烟蒂,烟灰精准弹进副驾的搪瓷缸。缸口缺了半块瓷,侧面印着褪色的2010上海世博会会标,是他高二打暑假工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没舍得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不用看也知道,是催债的。三十万的窟窿,像个填不满的洞,吞了他的民宿梦,也吞了他在上海的最后一点底气。他这次回太仓,只有一件事——卖掉爷爷留下的祖宅,清账,然后彻底离开这座没什么念想的小城。
钱包里夹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爷爷在他七岁那年削的小竹笛,指头长短,吹不出整调,他带在身边快二十年。另一样是张皱巴巴的民宿创业计划书,边角磨得起毛,纸页软得像旧棉絮,是他和前女友熬了整整三个月,改了十七版做出来的。折痕最深的那一页,画着个带小院的民宿草图,院子中央,歪歪扭扭画了一棵小槐树。
他指尖蹭过草图上的槐树,忽然走神。分手那天,前女友也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跟今天这满眼的灰白,一个颜色。
院门的铜锁锈死了。他拧了三下,指尖蹭得发黑,锁芯纹丝不动。最后抬脚踹了两下,门轴吱呀一声,算是开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落了满地细碎的白花,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廊下的藤椅空着,竹席破了个指甲大的洞,是当年他调皮烧的。老狗阿黄从柴房底下钻出来,瘦得肋骨都显形,尾巴摇得快断了,凑过来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
陈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老家伙,还等着呢。"
他没多耽搁,径直进了爷爷的卧房。房里还留着老樟木的底味,混着点淡淡的竹屑气。他翻了衣柜,翻了床底,翻了书桌的所有抽屉,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半罐受潮的碧螺春,没一样能换钱的东西。就在他直起身喘气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衣柜最内侧的夹缝。那里卡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落了厚厚一层灰,看年头,比他年纪都大。
他找了把螺丝刀,蹲下来撬锁。螺丝刀插进去。手腕较劲。咔哒一声脆响。锈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箱盖掀开的瞬间,樟木的香气涌出来,压过了满屋子的霉味。陈小满愣住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竹笛,一根挨着一根,按长短新旧顺得一丝不苟。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根。竹身都磨得温润发亮,看得出是常年被人摩挲把玩的,每根笛子的尾部,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从一到三十七,一个不差。
最上面压着张泛黄的便签纸,是爷爷惯常的硬笔字,笔锋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上面只有六个字:每天吹一曲。管用。
陈小满嗤了一声。管用?管什么用?管那堆烂账,还是管他烂透了的人生?老头临了临了,还留这么些莫名其妙的老物件。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根编号一的老笛子,掂了掂,又扔回箱子里,竹身撞在同伴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一句,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外走。先找中介挂牌,早点卖完,早点回上海收拾烂摊子。
脚刚迈过卧房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嗡"的一声轻响。很轻,像盛夏午后藏在槐树叶里的蜂群,振着翅膀擦过耳边。
陈小满脚步一顿。他猛地回头。落了灰的樟木箱不知何时掀开了一条缝。箱里的三十七根笛子,正齐齐震动着,发出细碎连绵的嗡鸣,像无数根弦同时被拨动。而最上面那根刻着"一"的老笛子,竟缓缓脱离了箱底,浮在半空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着,对着他的方向,慢慢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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