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静夜就来敲门了。
于雯雯探出头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衣服领口歪了一边,一看就是听到敲门声才手忙脚乱套上的。
想到今日要去“面试”,她脸上的迷糊劲一下子散了大半,讪讪笑了笑。
静夜赶紧把她按到妆台前,三两下替她挽好了乱糟糟的头发,笑道:

“妆容怕是来不及了。不过小姐天生丽质,不施脂粉也十分好看。眉眼间虽还有些刚睡醒的迷糊劲,倒显得鲜活呢。”
于雯雯也跟着笑了一下,一时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嘲讽。
客院离主府约莫一刻钟路。静夜引着于雯雯穿过朱漆大门,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开窗。窗下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册子。涂山璟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见于雯雯进来,便将竹简合上放在一旁,抬手示意她坐。
于雯雯在他对面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沉稳可靠、值得聘用的人。
涂山璟从案边取过一本薄册,说道:

“小姐昨日说,自己能写会算,也略懂琴棋书画。”
于雯雯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涂山璟便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那便先从识字开始吧。”
于雯雯低头一看。
篆文,全是篆文,密密麻麻,弯弯绕绕。她认得几个,真的只有几个,还是以前学刻章的时候查字典记下来的。剩下的在她眼里,和天书没有区别。
她沉默片刻,诚实道:

“我只认识一部分。”
涂山璟道:

“试着念给我听听。”
于雯雯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昔……者……后……土……之……神……曰……后……土……”
她读得磕磕绊绊,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实在跳不过去的,就凭上下文猜,涂山璟偶尔开口,提示一两个字。

“封。”

“哦。”
于雯雯赶紧接上:

“……封……于……大……荒……之……中……”
涂山璟看着她:

“可知道含义?”
于雯雯松了一口气,含义她倒是懂的:

“讲的是后土神被分封到大荒之后,掌管山川土地的事。后面说后土神生了几个儿子,后来都成了农事之神。”
她顿了顿:

“这一段应该是在说,大荒祭祀山川土地和农事的传统,是从后土神传下来的。”
涂山璟“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于雯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
识字,半吊子,但勉强没死。
涂山璟继续问:

“会写字吗?”
于雯雯硬着头皮答:

“会一点吧。”
涂山璟铺了张白纸,递过笔。

“我念你写。大荒之中,有山曰青丘,其阳多玉,其阴多木。”
于雯雯的手顿住了,这些字她当然会写。问题是她不会篆文,唐朝的繁体已经是极限了。犹豫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落了笔。
在大荒人眼里,她大概不叫会写字,而叫试图发明一种新的错别字。
涂山璟表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平静地把她写得东西放在一边。
于雯雯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写字,疑似文盲。
涂山璟接着问:

“小姐会画画吗?”
于雯雯眼睛一亮,腰板终于又挺直了。

“会!”
这一个字答得比前面所有字都响亮。

“画什么?”
涂山璟想了想,伸手从窗外折了一小枝桃花,放在案上。

“就画这个。”
于雯雯拿起笔,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没有数位板,没有压感笔,没有图层,没有撤销键,没有取色器,没有笔刷库。只有几支不同型号的毛笔,几碟彩墨,和一张落笔就不能反悔的纸。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先前看涂山璟的画时,自己多少有些眼高手低。站在旁边看画,谁都能挑出几句毛病。真轮到自己下笔,才知道下笔不疑有多难。
她甚至要借炭笔和尺子,才能把形抓准。跟她在借助现代绘画工具比起来,画作水平至少打了对折。
涂山璟接过她画完的桃花,看了很久,比看她的错别字的时间还长。
这幅桃花图并非大荒常见的水墨笔路。于雯雯用墨的浓淡和藏色极细,又有些脱离传统水墨的大胆,花瓣明暗分明,枝影疏落,竟有一种很特别的光影感。
涂山璟终于开口:

“小姐学过画?”

“学过。”
于雯雯道:

“只是我以前作画用的工具和这些不一样,所以有些手生。”
涂山璟的目光落在墨色过渡处。

“小姐渲染颜色的方法很特别。”
于雯雯在心里记下第三笔。
画画,有底子。
但离开工具之后,底子塌了一半。
接下来的考核,依旧进行得十分惨烈。
琴,她会的不是古琴;棋,她会一点,但水平不算高;舞蹈倒是学过,可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柔韧尚可,体力却跟不上,真要在大荒贵族面前献舞,怕是跳到一半就得先扶墙喘气。
于雯雯越来越心虚,她现在只想回到昨日,把那个信誓旦旦说“琴棋书画都略懂一点”的自己按住。
略懂一点。
真是好一个略懂一点。
放在现代是谦虚,放在涂山璟面前,简直像当场诈骗。
涂山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倒没有立刻下结论。
片刻后,他拿起那张写满“错别字”的纸,又看了一眼。

“小姐写字时,用的是什么字?”
于雯雯愣了一下:

“啊?就是把字少写了几笔。”

“这是哪里的字?”
涂山璟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于雯雯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没法解释。
她总不能说,这是几千年后演化出来的字。于是她开始胡编,且尽量胡编得真实一些。

“我曾经在梦中遇到过一位老师。那位老师教我写这种字,说笔画少,好写,也好记。”
于雯雯自己都觉得这说法很离谱。
但大荒连九头蛇妖和神族都有,梦中老师应该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涂山璟果然没有继续追问,只问:

“算账也是那位老师教你的?”
于雯雯被前面几项打击得没什么底气,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
她想了想,又谨慎补充:

“算账我真的会,只是有些条目和数目字还不熟。”
涂山璟拿出一张货单,用朱笔圈住一个字。

“这是‘零’。”
接着又圈了一个。

“这是‘一’,这是‘二’。”
他在货单上找出从零到九,一一指给她看。

“这些数字,明日能记住吗?”

“不用明日。”
于雯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补充:

“我现在就记住了。”
她说完,像是急于证明自己,赶紧拿起货单,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
白叠布,六匹,每匹七银贝三十二铜贝,总价四十三银贝十二铜贝。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七银贝三十二铜贝,换成铜贝,是七乘三十六,再加三十二,等于二百八十四铜贝一匹。
六匹就是一千七百零四铜贝。
再换算回银贝,一千七百零四除以三十六,得四十七银贝十二铜贝。
货单上写的是四十三银贝十二铜贝。
差了四个银贝。
于雯雯指着一行字说:

“这行算错了。”
涂山璟端着茶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笑着说:

“很好,我昨日才把这张货单退回去重做。”
于雯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东西也是他的考校。
涂山璟看着她:

“你的心算很快 比我还快上许多。”
短短一句话,于雯雯觉得自己摔在地上的脸,好像终于被捡回来了一点。
前面塌方五门半,总算有一门能看。
涂山璟拿起那张写满“错别字”的纸,又看了一眼,说道:

“你写的这些字,笔画虽然与大荒文字不同,但结构不散,笔锋有来处。不是从未学过字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把那幅桃花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幅画,你先用炭笔定形,再上墨描绘。说明你习惯的作画方式,是先修正,再成稿。你知道光从哪边来,知道哪里该深,哪里该浅。这不是随便学学就能有的。”
于雯雯怔住。
涂山璟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平和。

“但你不熟大荒文字,不会古琴,棋艺也不算精,礼仪规矩更要从头学。”
于雯雯越听越蔫,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不过,”
涂山璟看着她:

“我看得出,你不是不会。只是不习惯。”
这句话落下来,于雯雯一时没说话。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委婉拒绝的准备,甚至连“承蒙公子照拂,是我才疏学浅”这种客套话都在心里排练了一遍。
可涂山璟没有说她不行。像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替她暂时保住了一点尊严。
涂山璟说:

“你心算很快,学东西也快。但条目名称、单位换算和大荒的交易规则不是一日能会的。”
于雯雯点头:

“我可以学。”

“那便先学。以后每日跟静夜识字记数;跟兰香修习礼仪。等能上手之后,再安排别的差事。”
涂山璟顿了顿:

“月俸三十个银贝,吃住都包。你看如何?”
于雯雯愣住。
一个银贝换三十六个铜贝,三十个银贝就是一千零八十个铜贝。
她之前当衣服得了六十个银贝,还觉得自己能撑一阵子。现在涂山氏一个月就给她三十个银贝,还包食宿。
这哪里是工作,简直是带薪上学!
她抬头看向涂山璟:

“你确定?”
涂山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怔了一下。

“少了?”

“不不不!”
于雯雯赶紧摆手:

“不是少了,是太多了。我什么都不会,你给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
涂山璟道:

“小姐很有潜力,只是需要雕琢。这些东西学会了,对你也有好处。”
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小册子递给她。

“这是静夜她们初学识字时用的。每日抽空认二十个字,要会读会写。”
于雯雯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二十个大字,每个字旁边都标着简笔画,像小孩子的绘本。没想到自己居然要从小朋友的绘本开始重新认字。
涂山璟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继续道:

“以后每日我会抽空叫你来检查。”

“每日?”
于雯雯猛地抬起头,想说“不用麻烦”,但人家是雇主,她是雇员,她怎么左右老板的想法。
哪怕老板长得再好看,那也是老板。每日面见老板,真的会压力巨大!

“有问题吗?”
涂山璟看了她一眼。

“没有。”
于雯雯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没问题。”
涂山璟“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书。
于雯雯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才转身跟着静夜往外走。
算了。
不就是识字吗?
别说一天二十个字,一天一百个字也没什么。
自己每日拿钱进修,包吃包住,还有漂亮老板亲自检查作业,没什么能不满的。
她走了两步,又默默补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明天别再睡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