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初夏梅雨连绵，青石镇的雨下了整旬，我关了古玩店的木门，牵着梁知微的手往城郊老宅走。

“这周又去大姐家吃饭？”梁知微挽着我的胳膊，指尖温软，“老宅明明在山脚低洼处，往年梅雨季总潮，今年屋里却干爽得很，怪得很。”

我喉间发涩，只能含糊打岔：“大姐夫懂些风水，早几年修整过院子。”

这话骗了她两年，从我们结婚搬来镇上，每逢周末回老宅，大姐陆清晏永远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清浅，笑起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家里再热的天，她手边总摆着一汪凉茶水。

大姐夫沈砚坐在院中石桌旁，一身素布长衫，指尖轻叩石面，山中风声、雨声仿佛都随他动作放缓。

远远望见我们，陆清晏起身迎上来，指尖轻轻拂过我额头，方才赶路沾的暑气瞬间消散，一股清润如水的气息裹住周身。

“小邦回来了，知微快坐。”她看向我妻子时，眼底的冷意尽数化开，温柔得不像话，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盘冰镇青梅，梅果上凝着一层淡青雾气。

梁知微拿起一颗咬了口，惊奇道：“六月的青梅，竟冰得像从雪山摘来的。”

沈砚淡淡一笑，给她添了杯清茶：“后山山泉冰镇的。”

我垂眸沉默，后山哪有什么山泉，那是大姐自身水系妖力凝成的寒气，而这整座院子，都被大姐夫的地仙地气笼罩，隔绝寒暑阴阳。

晚饭席间，镇上邻居匆匆跑来求助，说自家小孙子高烧昏迷，医院查不出病症，浑身发冷说胡话。

陆清晏放下碗筷，随手倒了半盏茶水，递过去：“拿回去给孩子服下，明日便好。”

邻居千恩万谢离开，梁知微看向大姐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入夜雨势暴涨，山洪顺着山脚往下冲，浑浊泥水漫过院墙，眼看就要冲进堂屋。

沈砚眉头微蹙，正要起身，陆清晏抬手按住他手腕，眼底青光一闪，衣袖之下，一截泛着青鳞的小臂若隐若现，抬手一引，漫天洪水竟顺着院墙分流，绕开老宅，往山下河道流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窗边倒水的梁知微眼里。

她手中瓷杯哐当落地，我心头一紧，转头对上妻子错愕的目光，知道藏了多年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

后山修行三百年的黑熊精觊觎沈砚镇守的地脉灵根，趁着月黑风高，纠集数十只山精野怪围堵老宅，熊妖身躯三丈高大，一身黑毛硬如精铁，掌风裹挟碎石，一爪拍碎院墙石墩。

“沈砚，交出此地地脉气运，我便放你们仙妖夫妻一条生路！否则今日拆了这小院，抽干你的地仙本源，吞掉这青蛇妖的千年妖丹！”

熊妖吼声震得整座山微微晃动，身边豺狼精怪齐齐嘶吼，妖气混杂凶煞之气压得周遭草木尽数枯萎。

沈砚缓步踏出院门，长衫无风自动，脚下大地泛起土黄色结界纹路，层层厚重土墙自地底拔地而起，挡在院前。他指尖轻点地面，地底无数碎石、山岩腾空而起，化作石箭朝着一众山精射去。

“霸占一方山川气运，本就是我的职责，岂容你这孽畜觊觎。”

熊妖怒吼一声，巨掌狠狠拍向土墙，厚重结界瞬间裂开蛛网细纹。陆清晏身形一晃，掠至沈砚身侧，月白长裙翻飞，周身翻涌大片淡青色水雾，漫天细雨骤然化作刺骨冰丝，朝着熊妖周身缠绕而去。

冰丝缠上黑熊四肢，寒气瞬间渗入皮肉，熊妖吃痛咆哮，浑身妖气暴涨震碎冰丝。陆清晏眼尾青光乍现，唇齿轻启，吐出一缕淡青蛇毒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发黑枯萎，克制山野精怪肉身。

“仙妖联手又如何？天道本就不容你们相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熊妖纵身扑来，巨大熊掌直拍陆清晏天灵。沈砚脚步踏地，地脉之力尽数催动，脚下升起厚重岩石壁垒，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岩石崩裂碎石四溅，沈砚肩头被气浪震得微微发麻，地仙修为损耗几分。

陆清晏趁熊妖旧力刚散新力未生之时，身形化作一道青影绕至熊妖身后，半截蛇尾自长裙下翻涌而出，布满青鳞的长尾狠狠抽打在熊妖后背，蛇鳞自带剧毒，擦过之处皮肉迅速溃烂发黑。

熊妖剧痛发狂，周身掀起狂风碎石，周遭小精怪趁机围攻，几只狼精绕到侧面偷袭沈砚。沈砚抬手在虚空画阵，大地之下升起锁链般的土脉灵光，将一众小妖牢牢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分工。”沈砚低声对身旁陆清晏道。

陆清晏轻轻颔首，水雾漫天铺开，化作无边水牢困住熊妖周身，不断以寒气消磨它体内妖力；沈砚立于水牢之外，双手结地仙法印，调动整片青山地脉之力，一道厚重土黄色光柱从天而降，镇压水牢之中的黑熊精。

熊妖疯狂冲撞水牢，却被寒水与地脉双重禁锢，妖力持续溃散，身上溃烂伤口不断扩大，三百年修行妖气一点点被地脉灵光消解。

陆清晏眼底冷光淡去，收回蛇尾，水雾缓缓收拢：“执念太深，霸占山林残害生灵，今日不夺你性命，只废你修为，逐出青石镇地界，永世不得靠近这片山川。”

沈砚撤去地脉光柱，锁链灵光松开一众小妖，淡淡开口：“尽数退入深山，再敢踏足山脚一步，便永镇地底石牢。”

黑熊精瘫倒在地，一身凶煞气息荡然无存，满心不甘却无力反抗，带着残存小妖狼狈退回后山密林。

院外恢复安静，雨水重新温和落下，沈砚侧头看向身旁陆清晏，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乱发丝，语气温柔：“方才险些被熊掌伤到，下次不必这般拼命。”

陆清晏靠在他肩头，周身青色水气缓缓收敛：“我不能让你独自扛下凶险，仙妖一体，祸福同担。”

两人并肩站在小院门前，望着后山沉沉夜色，院内灯火温软，屋内还不知真相的凡人夫妻，是他们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