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沈府庭院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地温柔锦绣。
可此刻满院的雅致春色,却被一股凝滞的气氛彻底碾碎。
方才沈清鸢当众淡漠回绝萧景琰,字字干脆,没有半分从前的娇羞贪恋。
院中的宾客权贵、世家小姐公子,全都僵在原地,满脸错愕,窃窃私语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没人敢高声喧哗。
谁都看得出来,三皇子萧景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本是温润清雅、风光无限的模样,此刻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沉与难以置信。
他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支温润的白玉簪。
玉质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他心口的郁结与狼狈。
他从未想过,一向对他俯首倾心、满眼皆是他的沈清鸢,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留情面地推开他。
甚至直言,此生非他不嫁的过往,尽数作废。
萧景琰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难堪,目光死死锁定眼前身姿亭亭的少女。
十五岁的沈清鸢,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柔软。
一身杏色及笄礼裙,青丝挽着简单的初成发髻,眉眼清澈泠然,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清冷得像是不染凡尘的山间明月。
这般从容淡漠,这般疏离决绝,让萧景琰心头第一次升起强烈的失控感。
“清鸢。”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刻意柔和,带着几分隐忍的隐忍与试探,试图用往日的温情挽回局面。
“今日是你及笄大典,大喜之日,何必说这般气话闹得众人难堪?你我相识数年,心意相通,旁人不知,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故作疏离?”
这番话极为高明。
看似温柔劝解,实则字字陷阱。
他当着满京权贵的面,暗指沈清鸢是年少任性、一时赌气,并非真心拒他。
既保全了自己皇子的颜面,又给沈清鸢扣上了一个恃宠而骄、不懂分寸的罪名。
若是换做从前的沈清鸢,此刻定然心慌意乱,连忙低头认错,柔声安抚他。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浴火重生、遍历地狱的沈清鸢。
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心意相通?
何其可笑。
前世她掏心掏肺,倾尽沈家一切助他步步登高,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烈火焚身。
他拥着她的庶妹,看着她尸骨无存,何曾与她心意相通过半分?
沈清鸢抬眸,澄澈的眼眸直视着萧景琰伪装温柔的眸子,声音清泠落地,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庭院。
“殿下说笑了。”
“从前是我年少愚钝,不懂分寸,错把殿下的刻意拉拢当做真心相待。如今我已然及笄,年岁长成,心智清明,自然分得清何为虚情,何为假意。”
一句话,直接撕碎了萧景琰所有的伪装!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满脸震惊地看着沈家嫡女。
这还是那个温柔娴静、对三皇子唯命是从的沈清鸢吗?
今日的她,锋利、清醒、步步不让!
站在人群后方的沈清柔,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紧,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指尖泛白,心底却狂喜不止。
太好了!
沈清鸢越是忤逆三皇子,越是当众落三皇子的面子,三皇子就会越是厌弃她!
只要沈清鸢彻底失去三皇子的青睐,那万众瞩目的三皇子妃之位,就只能是她沈清柔的!
想到这里,沈清柔立刻抬眸,眼底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焦急,快步上前,故作亲昵地拉住沈清鸢的衣袖,柔声规劝。
“姐姐!你快别乱说了!”
“三皇子殿下对你一片真心,满城皆知,你今日怎么这般胡言乱语?快快给殿下赔罪,莫要再任性惹殿下生气了!”
她语气柔弱,姿态卑微,一副全心全意为姐姐着想的模样。
在外人看来,便是庶妹懂事温婉,嫡姐骄纵无礼、不识好歹。
前世,沈清鸢就是被她这副伪善的模样蒙蔽,次次被她拿捏,次次落得一身不是。
但今生,沈清鸢早已看透她骨子里的阴毒与贪婪。
她侧眸,淡淡瞥向故作乖巧的庶妹,眸底寒意乍现。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庶妹插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嫡女与生俱来的威压,冷冷压得沈清柔浑身一僵。
“爹娘尚且未曾管教我,你身份卑微,逾越尊卑,当众对我指手画脚,是觉得沈府的规矩,已经管束不住你了?”
这话太过锋利!
直接点破了沈清柔以下犯上、刻意挑事的心思!
沈清柔脸色瞬间惨白,眼眶瞬间通红,水汽氤氲,泫然欲泣,委屈地看向萧景琰。
“殿下……臣女只是担心姐姐,并无半分逾矩之心,还请殿下明察……”
柔弱可怜的模样,我见犹怜。
周遭不少不明真相的世家夫人,已然开始低声议论。
“沈家嫡小姐今日太过了吧?”
“是啊,庶妹好心规劝,她反倒咄咄逼人,未免太过刻薄。”
“三皇子这般良人,她说拒就拒,实在恃宠而骄……”
细碎的非议声传入耳中,萧景琰眼底的阴沉更甚。
他本就被沈清鸢落了面子,心底怒火难平,此刻看着泪眼婆娑、温顺懂事的沈清柔,再对比眼前冷漠倔强的沈清鸢,心底的落差愈发明显。
他皱眉上前一步,目光带着几分训斥,看向沈清鸢:“清鸢,清柔好心劝你,你何必对她如此苛责?她心思纯善,并无过错。”
终于,还是护上了。
沈清鸢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刺骨的寒凉。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他永远偏爱弱者伪装的柔弱,永远看不清真心之人的坦荡。
前世的她,会为了他这一句偏袒,心痛彻夜,辗转难眠。
可现在的她,只觉得可笑又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彻底挣脱了这一场耗费十年光阴、赔上满门性命的荒唐执念。
沈清鸢微微抬首,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浅笑:“殿下是人是非不分,还是刻意偏袒?”
“沈清柔是否真心劝我,殿下心中自有掂量。只是殿下终究只是外客,沈府家事,轮不到殿下插手置喙。”
“我与殿下,本就无婚约牵绊,无私情纠葛。从今往后,我沈清鸢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与三皇子无关。”
“殿下,无权,管我闲事。”
最后八个字,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如同八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琰的脸上,砸碎了他所有的自负与优越感!
萧景琰周身的温润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再也维持不住半点风度。
他是天之骄子,是万众追捧的三皇子,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如此不留情面、当众折辱他!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曾经满心满眼、非他不嫁的沈清鸢!
“沈清鸢!”
他沉声唤她的名字,语气压抑着极致的暴怒,周身气场骤然冷厉。
“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彻底断绝了与他所有的可能!
意味着,她亲手推开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后位!
意味着,她狠狠打了他萧景琰的脸面!
沈清鸢神色未变,坦然迎上他震怒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我自然知晓。”
“我知殿下野心勃勃,志在东宫,志在天下。我沈家一介臣子,不愿参与储争,不愿成为殿下夺嫡路上的垫脚石。”
“殿下宏图大业,我高攀不起,亦不想攀附。从此你我陌路,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这番话,坦荡直白,彻底挑破了萧景琰多年的算计与利用!
在场稍有城府的权贵,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瞬间品出了其中深意。
原来……不是沈清鸢任性拒婚,是她看透了三皇子想要利用沈家势力夺嫡的心思!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景琰的目光,悄然变了几分。
虚伪、算计、借势谋权。
萧景琰被她当众撕开遮羞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致,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身形。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的瞬间。
一道低沉淡漠、清贵冷冽的男声,缓缓从院门口传来。
“三皇子殿下,何必动怒。”
声音不高,却自带慑人的威严气场,瞬间压下满院的嘈杂与紧张。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院门光影交错之间,一道玄色长身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谢晏辞一袭绣暗纹的玄色朝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面容清冷俊美,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化的薄霜。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太傅,权倾朝野,手握重权,是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的冷面权臣。
周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让满院的权贵公子、世家夫人,皆是下意识屏息垂首,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他本是受邀前来沈府及笄宴,方才在外处理琐事,晚来片刻,却恰好将院内所有争执、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男人深邃漆黑的眸子,越过众人,精准无误地落在少女纤细的身影上。
看着她孤身一人,直面震怒的皇子,脊背挺直,无所畏惧。
看着她清醒决绝,斩断前尘,挣脱了那一场困住她一生的虚妄情缘。
谢晏辞漆黑的眼底,悄然掠过一层极淡的暖意与释然。
真好。
她这一世,醒了。
不再为渣男沉沦,不再为虚妄情爱,葬送自己与沈家满门。
前世火场那场焚身之痛,那场天人永隔的遗憾,终究不会再重演。
他缓步上前,步履从容,气场沉稳,淡淡立于沈清鸢身侧半步的位置。
只是一个简单的站位,却已然是不动声色的护短姿态。
谢晏辞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铁青的萧景琰,薄唇轻启,字字清冷公正,却句句偏护身侧少女。
“沈小姐所言并无过错。”
“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情意贵在两厢情愿。沈小姐无心结缘,殿下再三纠缠、步步相逼,失了皇子风度,亦落了强人所难的口舌。”
一句话,直接定了性!
是萧景琰纠缠不休,是萧景琰失度失礼,而非沈清鸢任性无礼!
满院众人心头哗然!
谁也没想到,素来不近人情、从不掺和世家纠葛、从不偏袒任何人的冷面权臣谢晏辞,居然会当众为沈清鸢撑腰!
萧景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男人,心底又惊又怒!
谢晏辞权倾朝野,向来中立,从不站队,今日为何偏偏要为沈清鸢针对他?!
“谢太傅!”萧景琰咬牙,“此事是我与沈小姐私事,与太傅无关!”
谢晏辞垂眸,余光温柔扫过身侧安然伫立的少女,随即抬眼,眸光冷冽如霜,对上萧景琰的目光。
“沈小姐今日于沈府受殿下逼迫,惊扰生辰大典,便不是私事。”
“再者——”
他语调微顿,声线低沉磁性,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沈大人忠君爱国,沈家世代忠良。殿下当众苛责忠良之女,本臣,便管得。”
字字铿锵,有理有据,威压滔天!
萧景琰瞬间语塞,气得浑身发抖,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清楚,谢晏辞手握朝野大半权柄,深得帝心,他根本无力抗衡!
沈清鸢站在男人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沉稳的墨香与龙涎香。
心头积攒已久的寒意与酸涩,瞬间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稳与暖意。
前世,无人护她,无人信她,人人皆笑她痴情愚蠢。
今生,她斩断虚妄,浴火新生,终于有人,坚定地站在她身侧,为她撑腰,为她平事,护她周全。
她微微侧眸,悄悄看向身侧挺拔冷峻的男人。
阳光落于他清冷的侧脸,勾勒出利落完美的下颌线条,眉眼冷冽,却唯独看向她的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
沈清鸢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
谢晏辞。
这一世,谢谢你,来寻我,护我,偏爱我。
而不远处的沈清柔,看着这一幕,心脏骤然狠狠一沉,嫉妒得眼底发红!
怎么会这样?
沈清鸢拒了太子,非但没有落魄失势,居然还得了谢晏辞的偏袒护持?!
这个结果,她万万不能接受!
庭院风波未平,满院寂静无声,暗流汹涌。
一场属于少女的新生,一场权臣隐秘的深情,一场渣男贱女的彻底落败,自此,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