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喧嚣,刹那死寂。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庭院里纷飞的海棠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每个人猝然僵硬的身形上。
沈清鸢那一句此生绝不嫁三皇子,清脆响亮,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及笄宴的庭院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少女清丽绝艳的脸庞上,错愕、震惊、难以置信,五味杂陈。
从前的沈清鸢,是整个京城人人皆知的痴情种子。
心悦三皇子萧景琰数年,眼底心间从来都只装得下他一人,温顺乖巧,百般迁就。
可今日,及笄成人之日,她褪去了所有温柔怯懦,眉眼清冷凌厉,字字决绝,亲手斩断了和萧景琰数年的牵扯。
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萧景琰立在原地,白衣胜雪的温润皮囊彻底裂开。
他那双素来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阴沉的寒霜,指尖微微蜷缩,藏起了心底翻涌的怒意与难堪。
他是天之骄子,是储君热门人选,多少世家贵女趋之若鹜,争先恐后想要攀附。
他自降身段,数年偏爱沈清鸢,本以为这场婚事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
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沈清鸢如此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的当众拒绝!
“清鸢,你可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萧景琰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声音依旧刻意维持着温润克制,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还想挽回颜面,还想给彼此留有余地。
只要沈清鸢此刻服软认错,说一句一时糊涂、戏言妄语,今日这场闹剧便可轻轻揭过。
可沈清鸢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
她身姿挺拔,亭亭玉立,十五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冷静通透。
前世十年痴恋、满门惨死、烈火焚身的极致痛苦刻在骨髓里,让她再也对眼前这个虚伪渣男,生不出半分涟漪。
“臣女句句真心,从无戏言。”
沈清鸢声音清淡,却态度坚定,直视着萧景琰铁青的面容,不卑不亢。
“三皇子身份尊贵,前程浩荡,未来必是九五之尊。我沈清鸢资质平庸,心性浅薄,配不上殿下的鸿鹄之志,更担不起皇子妃的殊荣。”
“从此往后,你我君臣有别,陌路殊途,还望殿下自重,莫要再传闲话,污了两家名声。”
字字诛心,句句疏离。
直接将萧景琰数年的刻意亲近,全盘推翻,彻底划清界限。
围观的宾客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窃窃私语,看向沈清鸢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的天!沈家嫡女是真的拒了三皇子?”
“疯了吧!放着未来皇后不要,她到底想干什么?”
“往日里爱得死去活来,今日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落在萧景琰耳中,像是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他骄傲的心上。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难堪!
一旁的沈清柔见状,眼底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都压不住心底的雀跃。
太好了!
沈清鸢彻底得罪了三皇子,彻底毁了这门天赐良缘!
只要沈清鸢失去三皇子妃的位置,那属于她的一切,身份、荣光、宠爱,通通都会落到自己身上!
念头闪过,沈清柔立刻换上一副柔弱担忧、泪眼婆娑的模样,快步上前,轻轻拉住沈清鸢的衣袖,声音软糯委屈,刻意带着几分指责。
“姐姐,你怎么能这般任性啊!”
“三皇子殿下对你一片真心,全城皆知,你今日这般当众拒婚,不仅折辱了殿下颜面,更是让沈家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你快别赌气了,赶紧给殿下道歉认错,不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番话,看似规劝,实则歹毒至极。
明着是为沈家着想,暗地里却坐实了沈清鸢任性妄为、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罪名。
若是换做从前心软单纯的沈清鸢,定然会被这番话唬住,慌乱失措,最后只能委屈妥协。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浴火重生、历经生死的沈清鸢。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庶妹的险恶心思,太清楚她所有的伪装与算计。
沈清鸢眸光一冷,反手直接甩开了沈清柔故作亲昵的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冷意与疏离。
“啪”的一声轻响。
沈清柔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狠狠撞在身后的雕花栏杆上,身子一晃,眼眶瞬间通红,水雾氤氲,一副受尽委屈、可怜无助的模样。
她微微垂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泫然欲泣,无声地看向萧景琰,等待着他的怜惜与维护。
周围的宾客见状,瞬间心生恻隐。
“哎,庶小姐也是好心规劝,嫡小姐未免太过强硬了。”
“再怎么说也是亲妹妹,何必如此不给情面。”
流言蜚语再起,纷纷偏向柔弱的沈清柔。
沈清鸢冷眼旁观这一切,心底只剩嘲讽。
还是一模一样的戏码,还是一模一样的白莲手段。
前世,就是这场及笄宴,沈清柔靠着这副柔弱模样博取所有人同情,让她落得嚣张跋扈、欺凌庶妹的恶名,为日后抹黑沈家、离间她和萧景琰埋下无数伏笔。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庶妹指手画脚?”
沈清鸢缓步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泪眼婆娑的沈清柔,声音清冷,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
“我是沈家正牌嫡女,爹娘未曾开口,长辈未曾言语,你一个庶出女儿,也敢当众置喙嫡姐的决定,妄议主子的选择?”
“方才满口家国名声、家族颜面,说得大义凛然,我倒要问问你,”
她微微俯身,凑近沈清柔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刺骨的凉意,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是真心为沈家着想,还是巴不得我惹怒三皇子,毁掉婚约,好取而代之?”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沈清柔心底最肮脏的秘密!
沈清柔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柔弱委屈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与惊恐!
她怎么会知道?!
姐姐怎么会看穿她的心思?!
不等她回过神,沈清鸢已然直起身,抬高语调,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是庶女该有的规矩。”
“今日是我的及笄大典,大喜之日,你屡次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扰乱宴席,挑动是非。”
“看来平日里爹娘太过宽厚,让你忘了沈家的规矩!”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场全开,瞬间扭转所有人的观感。
众人这才恍然反应过来。
是啊!
嫡姐拒婚,轮不到庶妹当众指责规劝,沈清柔方才的举动,确实逾矩越界,太过冒失!
原本偏向沈清柔的舆论,瞬间反转!
沈清柔脸色惨白,血色尽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泪挂在脸颊,狼狈又难堪,再也装不出半分温婉懂事的模样。
萧景琰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着全然陌生、杀伐果断的沈清鸢,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
短短片刻,她手撕白莲、碾压流言、当众拒婚,冷静、理智、步步为营。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恋爱脑、温顺乖巧的沈清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庭院气氛僵持到极致,所有人屏息凝神之际。
一道低沉、清冷、带着滔天威压的男声,缓缓响起。
“沈小姐所言,有理有据,并无过错。”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落针可闻。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院门口逆光而立的玄色身影。
谢晏辞缓步踏入庭院。
墨色锦袍熨帖平整,金线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霜。
他眉眼俊美绝伦,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凉,漆黑深邃的眼眸扫视全场,只是淡淡一眼,便让满院权贵宾客下意识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当朝太傅,谢晏辞。
朝堂最年轻的权臣,手握重权,杀伐狠厉,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是整个大启王朝最令人敬畏、也最令人惧怕的存在。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从不参与世家琐事、从不凑儿女情长热闹的冷面权臣,竟然会亲自驻足沈家及笄宴,还会开口为沈清鸢说话!
谢晏辞无视了所有人震惊的目光,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的萧景琰,越过狼狈不堪的沈清柔,最终稳稳落在沈清鸢的身上。
那双眼眸素来淡漠无波、冰封万里,此刻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微光。
无人察觉的温柔,只为她一人而存。
他前世眼睁睁看着她满门覆灭、葬身火海,看着她含恨而终,痛彻心扉,以身殉葬。
今生再见,她眉眼清亮,鲜活明媚,好好地站在阳光下,安然无恙。
那一刻,谢晏辞冰封多年的心湖,悄然碎裂,泛起层层涟漪。
他缓步上前,身姿挺拔,气场强大,自然而然地挡在了沈清鸢身侧。
看似随意站立,却已然将她护在了身后,隔绝了所有探究、嘲讽、恶意的目光。
“婚嫁大事,讲究你情我愿。”
谢晏辞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沈小姐不愿,便是强求不得。”
“皇子纵然尊贵,也无强人所难、逼迫女子心悦的道理。”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盖棺定论!
瞬间护住了沈清鸢,驳斥了萧景琰的逼迫,也彻底堵住了悠悠众口!
萧景琰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忌惮与怒意。
他最怕、最不敢招惹的人,就是谢晏辞!
谢晏辞权倾朝野,势力庞大,党羽无数,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根本不是如今羽翼未丰的他能够抗衡的。
可他不甘心!
他心心念念、势在必得的沈家嫡女,当众弃他,还被谢晏辞当众撑腰!
这让他颜面尽失!
“谢太傅,此事是我与沈小姐的私事,似乎与太傅无关。”萧景琰咬牙,强压怒火开口。
谢晏辞垂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沈小姐品行端正,行事得体,并未有错。”
“殿下当众纠缠女子,强人所难,失了皇家风度。”
一句话,直接定了萧景琰失仪失礼的罪名!
字字精准,句句碾压!
萧景琰瞬间语塞,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致。
满院宾客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谁都看得出来——
冷面无情、从不帮任何人说话的谢太傅,明目张胆地偏袒沈清鸢!
沈清鸢站在谢晏辞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冷寂的龙涎香。
熟悉的味道,瞬间勾动她前世濒死的记忆。
火海滔天,众人逃窜,唯有他一身染血朝服,冲破千军万马,不顾一切向她奔赴,红着眼眶唤她的名字,为她葬身火海。
心口骤然一酸,温热的酸涩感蔓延四肢百骸。
前世她愚钝无知,错付良人,辜负了世间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今生重来,万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清鸢微微抬眸,侧头看向身侧身姿卓绝的男人。
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柔和了他冷硬的眉眼,俊美得惊心动魄。
她红唇微弯,露出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道谢:
“多谢谢大人,为我解围。”
少女声音清甜软糯,带着几分真诚的暖意。
谢晏辞垂眸,恰好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眸。
那双曾经盛满别人爱意、满是痴恋的眼眸,如今干干净净,唯独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他漆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底沉寂多年的情愫疯狂翻涌。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声音放轻,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无妨。”
一句无妨,轻描淡写,却抵过世间万千守护。
站在不远处的沈清柔,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嫉妒得几乎发狂。
凭什么?!
凭什么被三皇子偏爱多年的是她,如今被当朝第一权臣当众维护的还是她?!
沈清鸢到底凭什么!
她不甘心,她万般不甘!
可看着气场慑人的谢晏辞,看着冷静凌厉的沈清鸢,她所有的不甘和算计,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半分都不敢表露。
今日这场及笄宴。
沈清鸢亲手斩断孽缘,手撕白莲,得权臣撑腰,逆风翻盘,惊艳全场。
而她和萧景琰,沦为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沈清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萧景琰,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今日之言,句句属实。”
“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还请殿下,好自为之。”
彻底终结!
萧景琰死死盯着眼前明媚清冷的少女,心底的占有欲和不甘疯狂滋生。
他隐隐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好像,彻底失去她了。
而且,是永远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