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金銮殿的朱红立柱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沈砚穿着绣仙鹤的绯色朝服,玉冠束着满头墨发,身姿挺拔地立在文官之首的位置,眉眼清俊得像浸了霜的寒竹,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上朝用的象牙笏板。
御座上的皇帝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把江左三郡的水灾奏折往殿下一扔。

江左决堤,七县被淹,你们谁愿去督办赈灾?
满殿文武瞬间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江左是宁国公的老家,地方官员盘根错节,去赈灾的人要么和宁国公同流合污捞得盆满钵满,要么刚到地方就会“意外”落水死在江里,摆明了是个火坑。
沈砚抬了抬眼,刚要往前迈一步,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穿玄色常服的男人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宽肩窄腰,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尾却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正是三个月前北秦送来议和、如今在朝中任谋臣的谢溯。

陛下,臣愿往。
沈砚指尖的笏板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溯,对方的目光正好也落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溯的眼尾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沈砚当廷就皱了眉,举着笏板出列,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
陛下三思,谢大人是北秦人,江左赈灾涉及我大雍数十万百姓,怎可交予外臣之手?

谢溯转过头看向沈砚,目光扫过她领口微微露出的一点白皙脖颈,喉结动了动,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首辅这话就不对了,臣既已归顺大雍,自当为陛下分忧,倒是首辅大人百般阻挠,莫不是和江左的贪官污吏有什么牵扯?
他故意把“牵扯”两个字咬得极重,沈砚耳尖微微发烫,面上却半点不显,反倒上前一步,站在谢溯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雪香气。
谢大人慎言,江左水情危急,你一个外臣不熟悉我大雍的官员调度,到了地方耽误了赈灾,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哦?那首辅大人的意思是,你愿意和我同去?
谢溯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是说,首辅大人怕了,怕和我独处?
沈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笏板,几乎要把象牙的边缘捏出裂痕。她当然知道谢溯打的什么主意,三个月前他刚到京城,第一晚就翻进了她首辅府的院墙,倚在她书房的窗边,手里拎着她小时候丢的那个铜制长命锁,笑着说“阿砚,多年不见,你穿男装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狼毫笔直接戳在了刚写完的奏折上,洇出好大一团墨。
眼下金銮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皇帝也盯着他们,似乎在考量。沈砚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谢溯似笑非笑的目光。
去就去,陛下,臣愿与谢大人一同前往江左督办赈灾,若有半分差池,臣提头来见。

皇帝眼睛一亮,当即就拍了板。

好!那就有劳沈首辅和谢爱卿了,明日一早就出发,朕给你们便宜行事之权。
散朝的时候,沈砚走得极快,宽幅的朝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谢溯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首辅大人走这么快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沈砚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瞪他,正好撞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周围还有不少下朝的官员,见状都纷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脚步更快了。人人都知道,沈首辅和这个北秦来的谢谋士是死对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上次为了边境税收的事,两人在御书房吵了一个时辰,把皇帝桌上的茶盏都震掉了三个。
谢溯,你故意的是不是?江左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宁国公早就想除掉我,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我不跟着去,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谢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小水珠。他伸手,像是要拂掉她发顶落的雪,沈砚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谢溯的手停在半空,自嘲似的笑了笑,收回了手。

放心,在外面我不会碰你,省得沈首辅又说我以下犯上。不过今晚我得去你首辅府,咱们得商量一下赈灾的具体章程,总不能到了江左,咱俩还当着下面人的面吵架吧?
你敢!我府里那么多下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夜闯首辅府?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不让我走正门,我就还翻你书房的窗户,上次我去的时候,你书房里还放着小时候我给你做的那个木兔子吧?怎么,沈首辅日理万机,还留着那玩意儿?
沈砚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宫门口,周围还有来往的宫人。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给我闭嘴!晚上来就来,敢翻窗户我打断你的腿。

谢溯低笑出声,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宁国公府管家的声音,说是宁国公请沈首辅过府一叙。
沈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谢溯也收敛了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沈砚挡在身后,看向那个跑过来的管家,眼神冷得像冰。

没看见沈首辅正和我议事吗?告诉你们国公爷,赈灾的事首辅大人忙得很,有什么事,等我们从江左回来再说。
那管家被谢溯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话都不敢说,转身就跑了。
沈砚看着谢溯宽阔的后背,愣了愣,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刚要开口说话,谢溯忽然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塞到她手里,暖炉的温度透过锦缎的套子传过来,暖得她指尖发麻。

手都冻僵了还硬撑,晚上我带你来爱吃的枣泥糕过去,对了,你上次说你府里的伤药快用完了,我也一起带过来。
沈砚握着暖手炉,抬头看着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溯已经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她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暖手炉上的纹路,那是小时候她总缠着谢溯给她刻的小梅花。冷风刮过她的脸,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刚要抬步往宫门外走,身后忽然传来宫女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首辅留步!皇后娘娘请您去长春宫一叙,说是有要紧事和您说。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暖手炉的手指骤然收紧。皇后是宁国公的嫡女,这个时候找她,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了江左赈灾的事。
她回头看向长春宫的方向,朱红的宫墙被雪覆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