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事起,就没见过爸妈。
奶奶说,爸妈去外面打工了,等赚了钱就回来。后来她长大一点,从邻居婶子们的闲聊里拼凑出真相:爸妈躲到外地,是为了生一个弟弟。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村东头王家的房子都被扒了,藏在娘家的孕妇都被拖去引产。奶奶叹气说,没办法,家里不能没有男娃。
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爷爷奶奶把她宠得像个小公主。夏天的傍晚,爷爷把她架在脖子上,去村口的小卖部买冰棍。奶奶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全留给她,用猪油拌饭,一口一口喂到嘴边。她穿着奶奶纳的花布鞋在田埂上跑,觉得世界就这么大,也够了。
六岁那年秋天,爸妈回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两个陌生人从三轮车上下来。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男的牵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奶奶推她:“快叫妈妈。”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蹲下来,挤出笑容:“叫妈妈呀,我是你妈妈。”
她仔细看了看那张脸。陌生。说不出的陌生。她攥紧奶奶的衣角,摇了摇头。
女人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她被拽到堂屋,女人用竹条抽她的腿,声音发抖:“我生的你,你连妈都不叫?你怎么这么心寒?”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变了。
弟弟哭了,是她没看好。妹妹摔了,是她在偷懒。饭煮糊了,是她故意使坏。妈妈的手像铁钳,拧在胳膊内侧的嫩肉上,青一块紫一块,外人看不见。竹条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夏天穿薄衫,同学问怎么了,她说摔的。
她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在第一时间分辨妈妈的脚步声,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哭出声只会被打得更狠。
但她有一个秘密。
隔壁家的男孩,比她大三岁,叫阿城。
她蹲在河边洗全家人的衣服时,阿城会悄悄溜过来,把她推到一边,三两下搓完。她在烈日下剥玉米,手磨出水泡,阿城趁她爸妈下地的空档跑过来,坐在小马扎上飞快地剥,让她躲到树荫下歇着。
“没事的,”他说,头也不抬,“有我在。”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弟弟被狗咬了那天,妈妈像疯了一样,抱着弟弟就往村诊所跑。她跟在后面跑掉了一只鞋,没人回头看她。后来弟弟打了针,妈妈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煮了三天肉粥。
她也怕狗。
妈妈叫她去地里拿锄头,路过邻家的院墙,一只花猫突然窜出来,狠狠在她脚踝上咬了一口。她疼得蹲在地上,看见两个深深的血洞,眼泪哗地涌出来。
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举着脚给妈妈看。
妈妈正给弟弟喂饭,瞟了一眼:“不会小心一点?”
然后转过头,继续哄弟弟吃饭。
她站在堂屋中间,像一件被随手放在那里的旧家具。
伤口第二天开始肿。第三天发红。第四天化脓,流出黄绿色的黏液。她找了一块破布裹住脚踝,走路的时候钻心地疼。没人发现她走路瘸了,或者说,没人注意。
阿城发现了。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块脏兮兮的布,看见那个溃烂的伤口时,眉头皱成了一团。
“疼吗?”
她点点头。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俯下身,把嘴唇贴上她的伤口。
她吓得往后缩:“你干嘛——”
他按住她的腿,用力吸了一口,扭头吐掉一口脓血。又吸一口,又吐掉。反复了好几次,直到伤口里再也吸不出东西。
她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阿城用清水给她冲了冲伤口,找了一片干净布条仔细包好。
“好了,”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不弄出来会越来越烂的。”
也许是运气好,伤口真的好了。留下一块硬币大小的疤,像一枚印章,盖在她十五岁之前的记忆上。
她想,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她开始在心里搭建一个未来。那个未来只有她和阿城。等长大了,离开这个家,和他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的一根火柴,光很小,但足够她在无数个夜晚里一遍遍地划燃。
初中以后,阿城比她高三个年级,去了镇上上学。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但每个周末阿城都会回来。那是她一周里唯一有颜色的两天。她会假装在河边洗衣服、假装在菜园里摘菜,等他从村口那条路上出现。
十五岁那年夏天,阿城在河边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被阳光刺到眼睛。
那个周末,在阿城家废弃的老屋里,她把自己给了他。她什么都不懂,但她不害怕。她只想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这个人,让他好好保管,一辈子。
阿城揽着她,轻轻摸她的头发。她说,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吗?
他说,当然。
那个夏天,阿城用攒了很久的钱,偷偷给她买了一部诺基亚手机。她把它藏在枕头芯里,每天晚上蒙在被子里,按着键盘发短信。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过年的时候,阿城把压岁钱全塞给她。她不要,他就生气。“你在家太辛苦了,”他说,“等我长大,带你远走高飞,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她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钱,觉得它们比什么都珍贵。
她信了。她全信了。
每次被妈妈打完骂完,她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就反复想象那个画面:和阿城一起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高三那年,阿城辍学了。
他说不想读了,要去外面打工。她送他到村口,他说,你好好读书,以后我供你上大学。
然后他走了。
周末再也没有人回来陪她。家里的活还是一样多,打骂还是一样密。但她没有消沉太久,她开始拼命学习。她想,阿城在努力,她也要努力。他们都在为那个未来铺路。
她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但家里的日子更难过了。周末回家,她要做好全家的饭、洗好全家的衣服,才能拿到下个星期的生活费。妈妈开始用更恶毒的词骂她,白眼狼,狐狸精,和你那没用的爹一个德行。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活着,就已经是错了。
有一次,她顶嘴了。
妈妈说她是白眼狼的时候,她突然就炸了。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小到大,你给我买过什么东西?我的卫生巾、衣服、内裤,全是自己偷偷攒的钱。你凭什么骂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妈妈的巴掌落了下来。
她冲出家门,什么都没带。三月的风还很冷,她沿着村道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去哪里。后来她借小卖部的电话打给阿城。
第二天傍晚,阿城出现在村口。
他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来,眼睛熬得通红。看见她蹲在小卖部门口,他大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没事了,”他说,“哥哥以后养你。”
她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很久。
高二以后,她的学习更紧张了。阿城给她寄了一部智能手机,说方便打视频。但他们能联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常常一周都顾不上给他回消息。他从不抱怨,只是每次挂视频前都说:“好好学,以后过好日子。”
她用力点头。
那些好日子里,当然也有他。
高三那年腊月,阿城回来过年了。
她从学校赶回家,还没进村口就看见他在等她。他晒黑了一点,穿一件她不认识的黑色棉袄,但笑起来还是那个阿城。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去镇上买东西,一起去接弟弟放学。她走在他旁边,觉得冬天也不那么冷了。
但她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远,有时候看她的眼神闪闪烁烁。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想你想的。
她信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去小卖部打酱油,听见几个婶子嗑着瓜子聊天。
“阿城要结婚了吧?听说媳妇都怀上了。”
“可不是嘛,在厂里谈的,都好几个月了。”
酱油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裤腿。
婶子们转过头看她,眼神里什么都有。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去找阿城。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的脸色,斧头停在半空。
“是真的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话啊。”
“是。”
她的耳朵嗡地一声响。昨晚他们还在一起,他还答应她等毕业带她去海边玩。她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高三开学了。
她背上书包,坐上去县城的班车,车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她想,是假的,是假的,他不会骗我的。他一定有什么苦衷。他会被逼着退婚的。
她就这样骗着自己,撑过了接下来的每一天。
六点起床,十一点熄灯。背书,刷题,考试,排名。她把所有力气耗在学习上,不给自己留一秒钟胡思乱想的时间。只有在半夜醒来的瞬间,心脏会猛地抽痛,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端午放假了。
她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坐上了回家的车。她想见他。她有好多话想问。她想听他亲口说,婶子们是乱说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她到家的时候,阿城正好在院子里。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瞬间碎成了粉末。她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假的。
那天夜里,她去了他住的老屋。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她躺在他怀里,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
“阿城。”
“嗯?”
“你会一辈子不离开我吗?”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当然。”
她闭上眼睛,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值了。
第二天早上,她从阿城家溜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看见妈妈正在厨房里生火。
妈妈头也没回:“一会儿吃了饭去阿城家帮忙。”
她心里一紧:“……帮什么忙?”
“阿城要结婚了,”妈妈说,“你不知道?去帮着摆桌椅。”
灶膛里的火轰地烧起来,火光映在妈妈脸上,忽明忽暗。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外面的鞭炮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