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简来的那天,边塞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筛子把天水筛了一遍才落下来。沙地被雨一打就凝了,踩上去不扬尘,空气里有一股泥腥混着骆驼刺的味道。
殷瑶蹲在伙房棚子底下擀面条,雨丝从棚沿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手里那根擀面杖滚得飞快,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地变薄、变匀,边上码着一排切好的细面,根根分明。
伙房老卒蹲在灶口添柴,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殷丫头,你今天擀的面比平日多了一倍。"
"嗯。"
"有人来?"
"嗯。"
"谁啊?"
殷瑶把最后一张面皮卷上擀面杖,没抬头:"一个旧识。"
老卒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把火拨旺了一些。锅里水开了,白汽噗噗地往上冲,把棚顶熏得潮湿暖融。
殷瑶把切好的面条抖散,下进锅里,拿长筷搅了一圈。面条在沸水里翻了几滚,由白变透,浮上来的时候她拿笊篱捞了,分进三只碗里,浇上老卒提前熬好的羊骨汤,搁了一撮香菜,又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三碗面。
一碗给谢韫,一碗给重楼,一碗搁在桌角,没动。
她端了两碗出来,经过帅帐的时候先送了一碗进去。谢韫不在帐里——他天没亮就上了城楼,说是要"等个人"。殷瑶把面碗放在桌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趁热。"
她端着另一碗去了粮棚。重楼坐在木桶上,那匹黑马卧在他脚边,一人一马都淋了一层薄薄的细雨。重楼头发湿了,贴在额角,暗红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殷瑶把面碗递过去。
重楼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呢?"
"我那份在棚子里。你先吃。"
重楼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荷包蛋白嫩嫩的,香菜飘在汤面上,油花一圈一圈荡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
"……你这手艺,跟你父王学的?"
"他教的。"殷瑶在旁边的草料袋上坐下,抱着膝盖,"他说面要擀得薄但不断,汤要清但不能寡。"
重楼没接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面。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然后继续吃,没再抬头。
殷瑶坐在旁边,看着他。雨丝从棚子边缘飘进来,沾在她碎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没催他。
城楼上,谢韫按着刀,望着远处官道尽头慢慢出现的一队人马。
那队人不多,一顶青呢小轿,配着七八个随从,沿路走得规规矩矩的。轿帘严严实实地垂着,轿夫脚步平稳,一看就是走惯了长路的班子。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小旗,上头绣着"周"字,旗角被雨打湿了,垂头丧气的。
谢韫看着那面旗,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转身下了城楼。
他没有出城去迎。他站在城门内侧,等着那队人到了城门口,自有守门兵卒上前盘问。隔着一道半开的城门,他听见轿夫落了轿,帘子掀开,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出来:
"劳烦通传镇北将军,礼部侍郎周行简,奉旨巡查边关通商事宜,路过贵地,拟借宿一宿。"
声音不急不躁,尾音微微上扬,听着确实像个体面又客气的人。
谢韫没有立刻出声。他透过城门缝隙看见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石青色的圆领袍,束着玉带,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仰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子,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
和画像上一样。和他记忆里那个抱着文书差点撞上他的老好人也一样。
但谢韫现在看他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拢在袖子里的手,左手微微凸起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戴在大拇指上,隔着衣料顶出了一个不明显的轮廓。
谢韫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大人。"
周行简转过身来。看见谢韫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眼角堆出几道温厚的细纹:"谢将军!多年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他拱手,行了个平礼。
谢韫还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他拢着的左袖口。周行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慌不忙地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拇指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戴。
"边塞风大,将军甲胄加身倒是无碍。"周行简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笑着说,"在下这一路吹过来,倒是觉得骨头缝里都灌了风了。不知将军营中可有热汤,好让在下暖暖身子?"
谢韫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路。
"有。"他说,"周大人来得巧,今日伙房正好擀了面。"
周行简微微一怔。他脸上的笑纹没变,但眼底那一线极细微的光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又平了。
"那倒是在下的口福了。"他拢了拢袖子,跟上了谢韫的脚步。
进营地的时候,周行简走在谢韫身侧,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营房、校场、草料棚和兵器架,像一个寻常的过客在打量沿途的风物。走到伙房棚子边上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息。
棚子底下,案板旁边放着一只空碗。碗沿还冒着一点白汽,筷子上沾着没洗净的面粉。周行简的目光在案板边上那根擀面杖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谢韫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把周行简带进了自己的帅帐。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帐里的炭火已经烧旺了,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谢韫让了座,自己坐在对面,膝盖上照例横着刀。
周行简坐下之后,把手笼在袖子里,笑着环顾了一圈帐内:"将军这帐里倒是利落,比在下路上住的客栈还干净些。"
"周大人过奖。"谢韫给他倒了碗热水推过去,"边塞简陋,只能以水代茶。"
周行简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赞了一句:"这水温得正好。"他抬眼笑了一下,"将军营中当有细心之人。"
谢韫正要接话,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殷瑶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碗里是她留下的第三碗面,汤还冒着热气,面没坨。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卷到小臂上,手上还沾着擀面时留下的干面粉。她走到桌边,把面碗放在周行简面前,退开一步,站住了。
周行简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脸上那副温厚含笑的表情忽然不动了。
像一张画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什么别的东西,又在顷刻间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这是——"他笑着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度,"将军营中还有女眷?"
殷瑶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远。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拢在袖口里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平淡得不像在跟一个二十年前剥过栗子给她吃的人说话:
"周叔叔,你还记得殷家的蘑菇汤吗?"
帐里安静了。
炭火烧着,噼啪响了一声,像一根弦断在了没人听见的地方。
周行简看着她。他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纹路一点一点僵下去了,像被冻住的水面,光还是光,但底下的东西动不了了。
他看了她很久。
"……瑶瑶。"他喊了这个名字。
殷瑶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后退。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灰袍子沾着面粉,手指尖冻得微红,瘦瘦小小的,像一株种错了地方的草。
她说:"那碗面你吃完,我有话问你。"
她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然后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周行简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碗。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搁在桌上的那只左手——拇指上什么也没有,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韫坐在对面,把刀换了个方向,刀刃朝外。
"周大人,"他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行简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拿起筷子,挑起第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面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
二十年前,魔王宫里,有人拿同一双手擀出来的同一碗面。
周行简咽下第二口的时候,手指停止了发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帐顶上,像无数根针落在鼓面上。远处粮棚底下,重楼抱着空碗坐在木桶上,望着帅帐的方向,暗红的眼睛在雨雾里亮着两点沉沉的光。
黑风坳深处,有人在低声问:
"统领去了很久了。"
另一个人答:"再等等。他回来了,会带着答案。"
风雨穿过瘴气,吹得那些蛰伏了六年的黑色衣角轻轻翻动。没有人再开口,但所有人都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不是要拔出来,只是想确认它还在。
就像他们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