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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说他叫重楼

将军帐里有只魔

三日后,边关城楼下来了一个人。

哨兵先看见的是那匹马——瘦得肋条根根分明,皮毛黑得像吸了光的洞,四蹄踏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黑氅,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得不像活人的下巴。

那匹马停在射程边缘,正好是城楼上一箭射不到的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

哨兵喊了话,对面没答。

那人只是坐在马上,仰头望着城楼,不动。

消息传到帅帐的时候,谢韫正在把扳指残片从枕底拿出来还给殷瑶——她早上起来忘了拿,他顺手收进了怀里。听见陈渡气喘吁吁的禀报,他手上的动作只顿了一瞬,把残片塞进衣襟内侧,转身摘了刀。

"几个人?"

"一个。"

"带兵器了?"

"就马背上挂了一柄旧刀,刀鞘破得露铁了。"

谢韫掀帘出去之前偏头看了一眼殷瑶。她坐在榻沿上,手里还攥着昨晚包扳指那块布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你待着。"谢韫说。

殷瑶没答话。但他走出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她站起来,把布巾叠好塞进了袖子里。

城楼上风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谢韫登上垛口往下看的时候,那匹黑马往前走了三步——不多不少,正好进了射程,又没越界到一个让弓箭手本能拉弦的距离。

马背上的人抬起手,把兜帽掀了下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惨白。但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沉沉的,像炭火焖烧之后的余烬。

他看上去不像来打仗的。

谢韫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二十年前,他还在先帝亲卫营做斥候的时候,有一回跟着老斥候翻过一沓魔族王宫的通缉画像。画像上画了一个人,瘦高个,深眼窝,肩上搭着一件黑氅。老斥候指着那幅画像说:"这个叫重楼,魔王亲卫统领,魔族第一刀。"

据说是魔王最信任的人。据说灭族之夜他死在了火里。

谢韫当时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然后就把那沓画像封进了箱底——毕竟一个死人,不需要多记。

但现在那个人坐在城楼下,暗红的眼睛正穿过二十年的光阴,隔着边塞的风沙,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将军。"城楼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来找王女。劳驾让她出来。"

谢韫的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你说让就让?"

重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他整个人的轮廓确实松了一线,像绷了太久的弓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劳驾告诉她——"重楼把目光从谢韫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声音低下去三分,像是怕被风刮散了,"重楼在城外等她。"

谢韫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谁。

他猛地侧身伸手拦在城楼通道口:"说了让你待着——"

殷瑶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还攥着那块叠好的布巾。她没看他伸出来的那只胳膊,目光越过城垛,落在了城楼下那匹瘦马和马上的人身上。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拨。

重楼看见她的时候,那双暗红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他从马上翻下来,动作不算利索——膝盖似乎受过伤,落地的时候微微趔了一下。但他站稳之后,仰着头,把右手按在左肩上,弯腰行了一个礼。

那是魔族王室亲卫对王女的礼。二十年前魔族还在的时候,魔王宫门前每一个守卫都会行这个礼。

"王女。"他的声音哑了。

殷瑶站在城楼上,嘴唇动了动。

"重楼。"

两个字。她没喊大声,但城楼下的人听见了,因为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谢韫站在她身侧,手还拦在她面前。他的视线从重楼身上移回殷瑶脸上,看见她的脸色很平静,但那只攥着布巾的手捏得指节泛白。

"你认识他?"谢韫低声问。

"认识。"殷瑶说,"他是我父王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以为他也死了。"

城楼下的重楼直起身,暗红的眼睛望向谢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刀柄上停了一瞬——那朵歪歪扭扭的绣花和那只丑羊皮袋一起拴在玄铁环扣上,在风里轻轻晃荡。

重楼看见那朵花的时候,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将军,"他开口,语气不像方才那么疏远了,换了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感慨的调子,"你刀上那个——"

"我绣的。"殷瑶抢在谢韫前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重楼沉默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足足五息,然后把目光移回殷瑶脸上,嘴角抽了一下。那是谢韫今天见他以来最接近"表情"的一个瞬间。

"……王女。"重楼斟酌着措辞,"你这几年——"

"活的。"

"我知道你活的。我是说你这几年——"

"过得挺好。"

重楼又沉默了。

他望着城楼上那个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苹果汁的王女,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黑甲将军腰刀上拴着的歪花和丑袋子,过了很久,声音沙哑地开口:

"黑风坳那边三万人在等你。"

殷瑶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重楼那条站不直的右腿,旧氅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底下露出的裤管上有一道从膝盖直划到脚踝的旧疤,裂口狰狞,缝过,又裂了。

"你的腿——"

"灭族那夜从三楼跳下来摔的。"重楼说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没事,能骑马。"

殷瑶攥着布巾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谢韫一直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在她身侧,胳膊还横在她面前没有完全放下,像一个半开的门,她随时可以推开走下去,也可以退回来。

他等着她选。

殷瑶站在城楼上,风把她身后的人族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又低头看了一眼重楼。然后她侧过头,对谢韫说:

"让他上来喝口水吧。他以前不爱喝热水,现在腿瘸了,该喝热的。"

谢韫看了她一眼。

"陈渡。"他偏头朝城楼下面喊了一声,"开城门。那人和他的马,放进来。马拴粮棚边上,人带到我帐里。"

陈渡在下面应了一声,但明显带着犹豫:"将军,那可是魔——"

"开。"

陈渡闭嘴了。

城门吱呀呀打开的时候,重楼牵着那匹瘦马一步一步走进来。他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件破黑氅拢了拢,跟着陈渡往营里走。

谢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殷瑶还站在他旁边,没动。

"他是来带你回去的。"谢韫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殷瑶望着重楼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腿上的伤,是当年为了把我推出火场——从露台上摔下去留的。"

谢韫偏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很安静,紫瞳里映着远处黑风坳那一线模糊的影子。

"所以我欠他一条命。"她说,"但我欠你的——"

她没说完。

谢韫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接下去的意思,也没追问。

"走吧。"他转身往城楼下走,"我去烧水。你不是说要给他喝热的?"

殷瑶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跟上去。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城楼下,重楼被陈渡领进帅帐之前,停了一步。他偏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来回走动的士兵——人族士兵,穿着人族的甲,拿人族的刀,操练的口号也是人族的腔调。

而他们的王女方才站在那个人族将军身边,袖口沾着苹果皮和线头,头发都没梳整齐。

重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站不直的腿。

"殷玄,"他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那个二十年前站在魔族王宫最高处、大拇指上戴着翠绿扳指的人,"你闺女——好像真的不想回来了。"

风吹过营地,把他的黑氅吹得翻了一角。他没有伸手去压,就让它翻着,跟着陈渡走进了那顶挂着歪花和丑袋子的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