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礼

苏晚棠以为那顿饭吃完就算翻篇了，没想到第二天顾母又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核对新到的坯布，赵婶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晚棠，顾家婶子来了，在院子里站着呢。”苏晚棠放下手里的料子走出去，看见顾母站在晾线绳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顾母看见她出来，把篮子往她面前一递：“昨晚上你做的那个蒜苗炒豆腐，我今儿早上照着试了试，没你做的好吃。你来尝尝我这个。”

苏晚棠接过篮子揭开蓝布，里面是一碗扣好的豆腐羹，还冒着热气。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块，上面浇了一层酱汁，撒了些葱花，卖相比预想的整齐。苏晚棠把她让进办公室，拿了两个碗出来，一人分了一碗。豆腐入口嫩滑，酱汁咸淡适中，味道跟她昨晚做的完全不一样，但确实好吃。

“婶子，您这豆腐羹做得比我那个强。”苏晚棠吃了一口说。

顾母端着碗坐在对面，脸上那层紧绷的客气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点不自在。她吃了几口豆腐，放下碗，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看见桌上堆着的文件夹和墙角一排样品柜，最后落回苏晚棠身上，开口说了一句：“你这里收拾得挺齐整的。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确实不容易。”

苏晚棠没有接那句“不容易”，只是低头吃豆腐。顾母又说：“长林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也不吭声。我这些年最操心的就是他这个脾气，闷葫芦一个，找个伴儿要是也闷着，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倒是比他活泛些，能带带他。”

苏晚棠听出来了，顾母这话虽然说得绕，但意思已经翻了个面——她开始觉得这门亲事是顾长林占了便宜。她没有把这话挑明，只是笑了一下说：“他也不是闷，就是话少。话少的人心里有数。”

顾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豆腐吃完，站起来拿起篮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下次有空再过来，我教你做我家的酱肉方子，长林从小就爱吃那个。”说完她没有等苏晚棠回答，拎着篮子出了门，脚步比来时轻快。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顾长林来厂里送一份大队部的通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看了苏晚棠一会儿。苏晚棠正在整理白天没批完的单据，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我娘今天是不是来过了？”他问。

“来了。送了一碗豆腐。”

顾长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苏晚棠把单据理好放进文件夹里，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些，暮色里的风还是凉的。“她做的豆腐羹好吃，比我做得好。”

顾长林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

苏晚棠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你去找她。”他垂着眼看桌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那个人，别人躲她还来不及，你倒好，自己上门去了。昨天你走了之后她跟我念叨了半宿，说你做的红烧肉比她做的好吃，说你切菜利索，说你做事有条理。今天又专门跑过来送豆腐。她以前不怎么夸人的。”

苏晚棠靠在窗台上听着，嘴角弯了一点。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份通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他说了一句：“明天夜校开课，你来不来看看？”

顾长林点了点头：“来。”

第二天傍晚，绣品厂的食堂里摆了几排桌凳，墙上挂了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当黑板。夜校的第一堂课，苏晚棠站在黑板前面，底下坐了二十多个女工，年纪从十七八到四五十的都有。有人手里拿着本子，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刚从车间收工还系着围裙没解。苏晚棠手里捏了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最简单的字——自己的名字，厂名，还有几个日常用的量词。

她教她们怎么握笔、怎么用力、怎么把字写进格子里。赵婶坐在第一排，握笔的姿势像握针，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横平竖直。吴寡妇坐在她旁边，字写得小而密，一笔一划都在本子上落得稳稳的。林巧巧坐在最后一排，她没有拿本子，只是在苏晚棠讲到某个笔画顺序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窗外已经黑透了，食堂里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苏晚棠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转过身来看着底下那些低头写字的脑袋，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她手指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继续讲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