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工商局的回复比预想的快。
苏晚棠从县里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商标管理科的科长亲自打来了电话,说材料已经看过了,让她再去一趟县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把侵权产品的情况说清楚。她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县里,在工商局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把盗版枕套的来源、购买渠道、与正品的具体差异、销售情况一项一项地陈述清楚。科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听她讲完之后把案卷材料翻了一遍,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确定要立案?这个厂在邻县,跨县办案要走程序,时间可能要拖一两个月。”
苏晚棠没有犹豫:“确定。”
周科长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又给她开了一张立案受理通知书。苏晚棠把通知书收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工商局的门,站在台阶上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兜里,转身去了新华书店。
她在书店的法律专柜前面站了将近一个钟头,翻了一本商标法释义和一本关于知识产权案例的小册子。书里的条文她看得半懂不懂,但她把关键的几处都用铅笔划了出来,又在自己带的笔记本上抄了要点——商标侵权的认定标准、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赔偿数额的计算依据。她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遇到不明白的术语就翻回前面的释义部分再读一遍。书店的营业员过来问了她两次“要不要帮忙”,她都摇了摇头。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在街边买了一碗面吃,然后坐了末班车回村。车上她靠着窗,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当天抄录的内容,在心里把整个案子的逻辑重新走了一趟——注册证明、侵权样品、销售渠道的证据、损害事实的认定、法律依据。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材料支撑,没有断链的地方。
回村之后她把事情跟赵婶和林巧巧简单说了一下,没有细讲法律条文,只说“已经报了工商局,等他们处理”。赵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个仿冒厂会不会找麻烦?”苏晚棠说:“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工商局立了案,他要是敢动什么手脚,就是把自己往更深的坑里推。”赵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回车间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晚棠每隔几天就跟周科长通一次电话,询问案件进展。第一次电话的时候周科长说已经跟邻县的工商部门联系上了,正在核实那家综合厂的生产资质和实际经营情况。第二次电话的时候周科长说他们已经去厂里实地查看过了,查获了一批与棠枝花色高度相似的半成品和成品,数量比之前估计的还多。第三次电话是周科长主动打来的,语气比前几次松快了一些:“案子查清楚了,那家厂确实存在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行为,我们已经做出处理决定——责令停止生产销售侵权产品,没收全部侵权成品和半成品,并处以罚款。处理决定书这两天会寄到苏家村。”
苏晚棠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面上摊着那几件盗版样品和棠枝正品,她伸手把正品的枕套拿起来翻到背面,手指在布标的位置停了一下。布标缝在折边内侧,紧贴着布面,边缘平整,摸上去有一层微微的厚实感。她把枕套放回原处,合上了桌面上的文件夹。
处理决定书寄到村里那天是二月底。苏晚棠把决定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了处罚内容和执行方式,然后把复印件贴在了厂房的告示栏上。赵婶第一个过来看,站在告示栏前面把那页纸看了两遍,然后转头对苏晚棠说了一句:“真罚了?”苏晚棠点了点头:“罚了。产品没收,还要交罚款。”赵婶把告示栏上那页纸又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走回车间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稳了一些。
那天傍晚苏晚棠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把商标注册证明和那几件盗版样品归拢到一个文件夹里收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暮色,然后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已完成事项”那一页添了一行字:“二月,商标侵权案结案。仿冒厂停止生产,侵权产品没收,罚款执行。”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厂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