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散场之后,苏晚棠没有急着收东西。
她把样品柜旁边那张矮桌清理出来,铺了一块干净的蓝布在上面,然后从办公室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薄本子。本子是她自己装订的,封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棠枝绣品厂品牌故事"几个字,下面压了一行更小的字:"一九七六年秋至一九七七年夏。"赵婶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没有问是什么,转身去收院墙上的铁丝了。苏晚棠把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双手的线描——食指和中指捏着一根针,针尖微微倾斜,像是在瞄准一个即将落下的点。下面的说明文字很短,只写了一句话:"每一件棠枝绣品,都从一双手开始。"翻过第一页,第二页开始出现了她熟悉的人和场景——赵婶第一次学双面绣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被苏晚棠用文字记了下来,文字说明平实简单,没有刻意渲染,只是记录了针法练习的初期过程;林巧巧第一次独立完成打籽绣的那天,她在这段文字旁边添了一行备注:"针法掌握后,可独立带新徒。"吴寡妇最初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但她的收边比所有人都精细,苏晚棠把那一段备注写成"慢工出细活,边缘处理为全厂最佳"。
文化节次日,苏晚棠把那本手写的品牌故事册放在样品柜旁边的桌面上,没有额外的标注或通知,只是让它在矮桌上安静地放着。第一个来翻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在样品柜前面站了一会儿,看见了桌上那本蓝色的册子,翻开之后逐页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把册子合上,而是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那双手的线描,然后才轻轻合上放回原位,转身走了。苏晚棠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子看见这一幕,没有出去打招呼。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来翻那本册子。有人看了几页又放下了,有人从头看到尾,翻完之后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折好放回桌面——那页纸上写着"我是个裁缝,能不能来厂里学双面绣"。赵婶收工的时候看见了,把纸条拿给苏晚棠看,苏晚棠看完了之后把纸条夹进了册子的最后一页,在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备注:"裁缝,有针线基础,适合学双面绣。"
一周之后,苏晚棠发现那本蓝皮册子里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有人夹了一片在树下捡的槐花瓣在书页之间,有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好"字就再无他言,甚至有人在"每一件棠枝绣品,都从一双手开始"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花,花瓣简略但线条流畅,显然也是经常拿针线的手画出来的。苏晚棠没有清理那些夹进来的小东西,她只是把那片槐花瓣轻轻挪到了不会压坏纸面的位置,让那朵手绘小花留在原地。那本册子就那样一直放在样品柜旁边的矮桌上,没有人把它收走,也没有人把它锁起来。它在日复一日的翻动中保持着被阅读的痕迹,像一块立在路边让行人驻足片刻的标桩,让经过的人可以停一停,伸手碰一下上面的纹理,再继续走自己的路。
苏晚棠后来找林巧巧聊了一次关于产品附加值的事。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日光正盛。苏晚棠把那本翻旧了的蓝皮册子放在林巧巧面前:"以后咱们每批货里可以附一张小卡片,印上一段品牌故事的核心内容,比如这双手是怎么开始的。不需要长,三五行就够了。让拿到枕套的人知道这件东西是怎么来的。"林巧巧把册子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还给苏晚棠:"那我来写卡片。不用印太正式,就用咱们厂里自己的纸,裁成小条,手写,盖上'棠枝'的章。这样拿到东西的人摸到的不是一张冷冰冰的印刷品,能感觉到一点人手的温度。"
苏晚棠同意了。第一批手写故事卡开始随货附送的那天,苏晚棠路过包装台的时候看了看林巧巧正在写的那一摞卡片。字迹不大,墨色均匀,内容不多,卡片边缘被剪刀裁得很齐整。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铁盒里的那本旧笔记本取出来翻到了第一页,在第一行"从一双手开始"的后面添了一行备注:"巧巧手书,附于每件成品。"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铁盒里,锁好。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铁盒的表面,铁皮被晒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