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节缝纫机

腊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绣品厂院子里晾着的线团吹得直晃。苏晚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从县城方向开来的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驶近，车斗里装着的几只大木箱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钝响。

卡车在厂门口停稳，司机跳下来掀开篷布，露出木箱上用红漆写的几个字："上海产，工业缝纫机，四台。"赵婶第一个从厂房里冲出来，围着一只木箱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箱面上的木纹，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这是……缝纫机？"

"嗯。"苏晚棠走到箱子旁边，拆开一块盖在上面的油布，露出一角铸铁机身的轮廓。她自己在来之前也是从资料上看过图片，实物摆在面前的时候，那种机械本身的厚重感依然超出了她原来的想象。四台缝纫机，每一台都是标准工业型号，能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会过热，针距可调，线迹均匀——跟她之前从空间资料里查到的说明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它们能替代绣品厂目前最耗人力的平缝工序，把女工们的手从反复的收边和拼接中解放出来，让她们把更多精力集中在需要手工完成的花样部分。

苏晚棠打开第一只木箱，里面是油纸包裹着的崭新机头。她和司机把四台缝纫机抬进厂房靠北墙的位置，沿着墙面一字排开，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机头和台面组装起来。装最后一台的时候赵婶蹲在旁边看得出了神，等螺丝全部拧紧之后她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机身上的脚踏板，踏板轻轻沉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赵婶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抬头看着苏晚棠："这东西怎么用？"

苏晚棠搬了一把凳子坐在第一台缝纫机前面，把线轴装上、穿好面线和底线，然后取了一块废布头放在压脚下面，踩下踏板。机器转动起来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针尖快速起落，在布面上留下两道均匀的针脚线。那块废布头在压脚下面缓缓向前移动，不到几十秒钟，一条笔直的缝线就完整地走完了整块布料。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赵婶第一个凑上来，弯腰看着那条缝线，又伸手摸了一把线迹的平整度，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苏晚棠，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吴寡妇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缝完的枕套，她的目光在那台转动的机器和手里的半成品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林巧巧没有靠得太近，但她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一种正在迅速完成的思索和权衡，像是已经看见了这条线会通向哪里。1

"这四台缝纫机，主要是用来做平缝和拼接。"苏晚棠站起来让出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线绒，"原来手工收边一件枕套大概需要一两个小时，用缝纫机的话，同样的工序时间能缩短到原来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

王家媳妇问了一句："那咱们原来的手缝活还有吗？"

"有。"苏晚棠走回机器旁重新示范了一次走线，手指沿着机针的轨迹比划着，"缝纫机做不了复杂的盘金绣和打籽绣，那些还得靠手。但以后大家做活的时候，重复性的拼接和收边可以交给机器，花样部分就可以做得更精细了。"

接下来三天女工们开始轮流上手练习。赵婶最先掌握，她手快心细，踩踏板节奏稳当，第一天就缝了十几条手帕的边角。吴寡妇慢了半拍但也很快跟上了节奏，适应之后速度提上来了。林巧巧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上手之后不到半天就调整好了针距和转速的配合，缝出来的线迹比赵婶还均匀几分，几乎看不出机缝的痕迹。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了一排针脚的走向，针脚间距一致、线迹平直、没有跳针没有断线，比她自己示范的时候走得还好。

一周之后第一批用缝纫机拼接完成的枕套开始进入手工绣花环节，产量比上个月同期翻了一倍多。赵婶站在那排缝纫机前面，把一台机器擦干净了又给机头加了几滴润滑油，然后退后半步看着那排齐整的铁质机身，转头对苏晚棠说了一句："晚棠，有了这些东西，我手缝了一辈子的活，现在站在这儿觉得日子真的不一样了。"苏晚棠正在调试第三台机器的张力，听见赵婶的话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弯。她拧好最后一个螺丝，把机器盖板合上，用一块干布把机身表面的油渍擦干净。

日头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那四台新机器的铸铁表面上，机油和铁屑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尽。赵婶站在那排缝纫机前面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绣案前面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绣花绷。厂房里依然响着之前那种穿针引线声，但那四台崭新机器就靠在北墙边，在逐渐亮起来的日光里泛着沉稳而坚实的光泽，像四只刚刚落稳了脚的、安静而可靠的锚。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