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的庆功宴设在祠堂。
祠堂是苏家村最老的屋子,那根被赵老栓儿子的牌位撞过的门槛早就换了新的,供桌上重新摆了香烛和果盘。方主任和赵婶带着几个婆子忙了整整一天,把祠堂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喜"字,长明灯换了新油,点起来亮堂堂的,照得整间祠堂暖黄一片。
天没黑祠堂里就坐满了人。三排长桌拼起来摆了十几道菜——炖鸡、红烧肉、炒蛋、豆腐、粉条、几碟时令小菜,都是各家各户凑份子端来的。最显眼的是供桌正前方那一整条红烧鲤鱼,鱼身上铺了红椒丝和葱段,是顾长林他娘做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鱼眼睛亮晶晶地瞪着屋顶。
苏晚棠被大家推到供桌前面站着。她站在那根换了新的门槛前面,脚下踩着那块从民国二十三年起就被人指指戳戳说"克亲"的地砖。日光灯和长明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肩头,她看着底下几十张熟面孔——赵婶、吴寡妇、王家媳妇、瘦高个儿婆子、林巧巧一家、方主任、六爷、苏父苏母、还有挤在后排趴着窗户往里看的小孩子们。
她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讲话。她就说了两句。一句是:"我今天站在这儿,证明一件事——'克亲'是假的,四十多年前是假的,以后也是假的。"另一句是:"大家端起碗来,吃饭。"
底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婶带头"哎"了一声端起碗来就扒了一大口饭。紧跟着所有人都动了筷子,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说笑声、劝菜声混在一起,满堂里都是热腾腾的饭香和嗡嗡的说话声。六爷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端着一碗米酒慢慢地喝,喝着喝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晚棠,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被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蹭掉了。
祠堂的大宴热闹喧嚣,人声笑语充盈整座院落,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苏晚棠端着手里的碗筷,静静立在供奉先祖的供桌旁,没有去挤热闹的人群,也没有寻空位坐下。她就那样安静站着,目光温柔地落向满堂鲜活的烟火光景。
摇曳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人影错落晃动、来来往往,处处是松弛欢快的模样。往日拘谨疏离的邻里,今日尽数卸下心事,眉眼间皆是舒展的笑意。
不远处,赵婶正笑着和吴寡妇打趣争抢盘中最后一块红烧肉,喧闹的嬉笑声细碎悦耳;一侧的苏母温柔牵着林巧巧的手,低声絮絮说着贴心的家常话,少女乖乖听着,眉眼温顺可亲;桌边的苏父与林有福并肩而坐,酒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落在喧闹里,满是历经风雨、终得圆满的坦荡与快意。
眼前热闹鲜活的一幕幕,在她眼底忽然轻轻模糊了一瞬。那些压抑、求证、奔波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数月的煎熬、无数个深夜的坚持,所有不为人知的忐忑与隐忍,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她轻轻眨了眨眼,散去眼底微热的雾气,再次抬眸,将眼前的热闹与安稳,清清楚楚收入眼中。所有的阴霾早已散尽,所有的冤屈尘埃落定,眼前皆是人间温柔、岁月安然。
稍定心神,苏晚棠抬手拿起筷子,从容夹起一筷菜送入口中。祠堂宴席的菜早已放凉,舌尖触到的是微凉的口感,可饭菜下咽的瞬间,一股温热暖流却顺着食道缓缓落下,从胃部蔓延至心底,熨帖了浑身所有的疲惫与寒凉。
无人听见,她在心底轻轻默念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拂过耳畔,细碎无声,却是她对过往、对先辈、对所有艰难岁月最郑重的答复。
默念完毕,一丝浅浅的笑意悄然攀上她的唇角,温柔又澄澈。所有的负重皆已卸下,所有的执念终得圆满。
她垂眸低头,安安静静地继续吃饭,立于满堂烟火之中,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清白与安稳,岁岁安然,岁岁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