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花了一个晚上把陈述书写好了。
她坐在西屋的油灯底下,面前摊着五份证据和一本空白的稿纸。钢笔吸足了墨水,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端正工整,每一行都落在格子里。陈述书分了五段——第一段写"克亲"说法的起源(民国二十三年的家产纠纷),第二段写当年的县署判决和诬告事实(周世安手记),第三段写族谱和大事记的旁证,第四段写县志编纂的矛盾和漏洞,第五段写结论,请求县革委会正式下文撤销旧志中的错误记载,为苏家村苏氏宗族平反。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改了几处措辞,又把五份证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全部妥帖之后她合上本子,用牛皮纸包好,缠了麻绳打了死结,跟之前那一包放在一起。
两个纸包并排摆在桌上,像两摞垒好的砖。苏晚棠在灯下看着它们,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但她没有完全放松——她知道还有一道坎没过去。周明远在南方,陈大柱的事、方婆子的举报、她翻查县志的动作,这些消息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他那个人心胸窄、记仇,被揭穿抄袭之后憋着一股气,如果听说她又在查什么,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眼下她顾不上想周明远。她要先把翻案的申请递上去,让县革委会把文下了,把平反的章盖了。那件事尘埃落定了,她才有余力去应对别的。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熹,薄雾轻轻笼罩着乡间小路,晨间的风带着浅浅凉意。苏晚棠起得极早,将两份反复核对、整理妥当的证据材料仔细叠齐,平整地装进干净的粗布布袋里,仔细系紧绳结,妥帖收好。确认无一疏漏,她便踏着温柔的晨光,独自动身去往县城。
一路辗转抵达县革委会,晨雾已然散尽,初升的阳光澄澈温柔。肃穆规整的大院干净安静,灰砖楼宇整齐伫立,自带年代独有的庄重威严。苏晚棠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到收发室,将随身携带的全部材料郑重递交。
值班的工作人员仔细清点核对,逐项登记在册,随后落笔填写回执,递还给她,语气平稳规矩:“材料已经收下,会尽快转交相关部门核查处理,你回去安心等候通知即可。”
苏晚棠指尖轻轻捏着那张薄薄的回执,纸面微凉,分量却格外厚重。她静静立在院落之中,抬眼望向眼前的办公楼。暖融融的日光铺满灰砖墙面,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微凉,让肃穆的院落多了几分温柔暖意。墙壁上刷写的标语在明亮的天光下清晰醒目,字字端正,静默见证着此间的世事更迭。
她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转身向外走去。
心头翻涌的焦灼、连日紧绷的惶然,在此刻尽数落定,化作一种异常奇异、通透安稳的平静。
她想起自己连日来埋首故纸堆的日夜,细细翻查老旧泛黄的族谱、记录岁月变迁的村史大事记,还有周世安留存多年的亲笔手记。一纸一页,一笔一划,全是四十多年前的人亲笔留下的痕迹。
当年落笔之人,或许只是怀着本心,默默记下真实,从未奢望多年后有人深究这段过往、为他们拨开迷雾。他们大概从未想过,四十余载岁月浮沉,风雨更迭,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后辈,执着地从蒙尘的旧纸堆里打捞碎片,一点点梳理线索、拼接脉络,将被刻意掩埋、被人为篡改的完整真相,一点点还原出来。
那些故去的人,早已归于尘土,无从辩驳,无从申冤。可他们留在纸页上的笔墨,从未说谎。
跨越数十年的光阴,这些沉默的纸页替故人道出了未尽的心声,无声地向她传递着一句沉甸甸的真话——我们当年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委屈被尘封了太久,真相被掩埋了太久。
而现在,是她接住了这份跨越时光的冤屈与托付。
微风拂过眉眼,苏晚棠眼底一片澄澈坚定。等待或许漫长,前路或许波折,但她早已心意笃定。
她要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真相回到苏家村,将这句沉默了数十年的真话,堂堂正正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她要颠倒被篡改的黑白,洗刷尘封已久的冤屈,让全村人都知晓当年的真相,让所有被辜负、被埋没的过往,终得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