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集体所有制

公社的肯定文件挂上墙之后，苏晚棠心里那个酝酿了很久的念头终于成熟了。

她当晚回去写了一封正式的申请信，措辞公事公办，把绣坊的资产、人员、运营模式和未来发展计划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写了转型为"村办集体所有制工厂"的申请。第二天一早，她把申请信拿给顾长林看。顾长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钢笔在"集体所有制"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抬起头："你想清楚了？集体所有制跟现在最大的区别是——绣坊的资产属于全村集体，不完全在你个人手里了。"

"我知道。"苏晚棠坐在他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但集体所有制能让绣坊走得更远。现在有人告我'搞资本主义'，就是因为绣坊的身份模糊。如果转成村办集体工厂，资产归全村、管理归厂部、利润按股和工分分配，名正言顺，谁也告不动。而且——"她顿了顿，"我要的不是控制绣坊一辈子，我要的是绣坊能一直活下去。集体所有制比私人作坊活得久。"

顾长林没有再问。他把申请信重新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了"同意提交社员大会讨论"几个字，签了名盖了章。

社员大会开在三天后。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大队部门口的人比上次集资大会还多，连外村来了几个旁听的。苏晚棠站在台前，把申请信的内容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她念得很慢，遇到专业术语就停下来解释，比如"集体所有制"意味着"绣坊现在是大家的厂子，不是苏晚棠一个人的"，"按股和工分分配"意味着"投了钱的拿分红，出了工的拿工资，两样都不耽误"。

底下有人问："那晚棠你自己呢？你是厂长的位置不变吧？"

苏晚棠笑了一下："厂长也是大家选的。你们觉得我干得好就选我，觉得我干不好随时换人。这是集体所有制的规矩。"

这句话让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婶带头鼓了掌。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密，最后像一阵急雨落在了瓦面上。

投票是举手的。苏晚棠站在台上数了一遍，又请方主任当监票人数了一遍。两次数的结果一样——全票通过，没有一人反对。连那个曾经骂她骂得最凶的胖婆子都举了手，举得还挺高。

散会之后苏晚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她听见有人在路上边走边说："苏晚棠是真的有主意，你看她把绣坊弄得多好，以后咱村也有工厂了。"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我娃明年要是考不上高中，就让她去绣坊学手艺。"还有一个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晚棠丫头，好好干，咱们村就靠你了！"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早春的风吹着她的衣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刚刚返青的麦田上。她拍了拍衣服下摆沾的灰，转身往绣坊的方向走。

她身后，大队部门口的那面墙上多了一张新贴的红纸，写着"苏家村绣品厂筹备公告"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润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