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晚棠抱着那包东西去了大队部。
林有福还被扣在大队部后面的小屋里没放出来。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好几个人——粮站的站长、刘会计、还有公社派来的一名年轻干部。林有福垂着头坐在角落里,脸色灰白,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苏晚棠进去把布包打开,把那叠新账页和涂改页临摹稿摊在桌上。
"这个账有问题。"她指着涂改页上的几处描改痕迹,"原字没擦干净,上面盖了一层新字,底下露着半截旧数字。涂改的笔迹跟林有福的笔迹对不上——林有福写字是圆头圆脑的,这个顿笔力道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粮站站长凑过来看了看那几页临摹,又看了看苏晚棠连夜抄录的新账,眉头越皱越紧。公社来的年轻干部拿起两张表格对比着看了一轮,抬起头看了苏晚棠一眼:"你怎么做的这个新账?"
"我重新盘了仓库实存,又核了一遍上个月的出入库单。库存实存跟旧账对不上,但跟新账是吻合的。"苏晚棠把那张"实存核对表"翻出来摆在最上面,"仓库里实际堆了二十三袋谷子,总共一千一百五十斤。旧账记的是一千二百斤。少的那五十斤不是林有福拿的,是被人在账面上抹掉的。抹账的人想把亏空栽到他头上。"
刘会计坐在桌子另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手里攥着钢笔,指节用力到发青,嘴上却硬撑着:"你一个丫头懂什么账?你这些东西从哪来的?凭啥说账是假的?"
苏晚棠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向公社来的那个年轻干部:"同志,您看一下涂改页上的笔迹。再对比一下在场几位同志的笔迹——我带了纸笔来,可以请各位当场写几个数字对比一下。"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钢笔递过去。苏晚棠把纸分到每个人面前,第一个递给林有福。林有福哆嗦着写了一串数字,果然圆头圆脑。第二个递给粮站站长,他的笔迹方正规矩。第三个递给刘会计的时候,刘会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接笔的时候速度慢了半拍。他低头写了几笔,数字的拐弯处有一个明显的顿笔和上挑。
年轻干部把刘会计的笔迹跟涂改页临摹稿放在一起对着看,看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在叫。
"笔迹吻合。"他说,"涂改页上的描改笔迹跟刘会计的一致。"
刘会计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我没有——"
"那五十斤粮去哪了?"年轻干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沉得很,"你把这五十斤从账上抹掉,仓库里少的五十斤是谁拿走的?"
刘会计嘴张了好几下,终于咬紧了牙关没再说话。但他额头上那层汗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尖凝成一颗水珠,啪嗒一声滴在桌面上。粮站站长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把桌上那叠账页收拢了,对年轻干部说:"这事我报到公社去,查清楚。"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又看了苏晚棠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刮目相看:"你做得很好。这套新账是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苏晚棠面不改色。
林有福被从小屋里放了出来。他站在大队部门口,被日光晃得眯了好一会儿眼才适应过来。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棠,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一句:"晚棠丫头,你……你救了我一条命。"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板,眼眶通红。
苏晚棠摇了摇头:"你别这么说,账目上的事本来就是讲证据的。证据摆在那里,谁也没法赖。"
林有福站在日光底下,背弯了一辈子的脊梁第一次挺直了些。他拍了拍苏晚棠的肩膀,力度很轻,但那只手在微微发颤,拍了好几下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