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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除妖(2)

栖主

剑尖凛冽,寒光死死钉在礼忆摇摇欲坠的心口前一寸。

风停,雾凝,满山妖啸尽数寂灭。

整片黑山幽谷陷入死寂。

宋烨指尖稳得过分,染血长剑纹丝不动,眼底冰封千里,没有半分动容。

礼忆撑着残破的身躯半坐于血泥之中,胸口伤口撕裂般剧痛不休,温热仙血浸透整片白衣,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地面。

他微微抬眸,水雾朦胧的眼底死死映着宋烨冷漠绝情的面容。

那是陪他熬过凡尘苦寒、守过江南雨夜、同踏人间烟火、昨日还轻声许诺陪他斩尽万妖的人。

可此刻,这人剑锋所向,只为取他性命。

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凉透。

“你……当真要杀我?”

礼忆嗓音轻得近乎破碎,虚弱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他问得极轻,却字字泣血。

宋烨垂眸凝视他苍白破碎的模样,心脏深处像是被万千冰刃凌迟,痛得几近窒息。

无人知晓——

此刻他神魂深处,早已被地底妖主种下的千年噬神煞咒疯狂啃噬。

妖主的阴冷低语,只有他一人听得见,死死缠在他识海:

【敢流露半分不忍,即刻引爆咒印,让清衍神魂飞散、永世不得超生。】

【演到底,否则,我让他死无全尸。】

宋烨眼底剧痛翻涌,面上却愈发冷硬,分毫不露。

他必须狠。

必须绝情。

必须让所有人、包括礼忆,彻底相信他已然叛仙、已然无情。

唯有这样,才能彻底骗过地底蛰伏千年的妖主,才能保住礼忆最后一缕神魂。

这是唯一的死局破法。

也是他唯一能护他的方式。

可这份苦衷,他半个字不能说。

终生烂骨,独自背负。

宋烨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字字剜心:

“你我凡尘情劫已尽,仙途殊途。今日,你挡我路,便该死。”

一句话,彻底斩断数年牵绊。

礼忆浑身一颤,心口血肉之痛,远不及这句绝情言语万分之一疼。

他微微垂眼,长睫颤抖,一滴极淡的泪,终于从清冷眼眸滚落,砸在血土之中。

旁边。

琉璃浑身紧绷,甲胄铮铮作响,挡在礼忆身前,眼底怒意滔天:“柳青仙尊!真君待你赤诚一片,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

无玦手握寒刃,周身杀气凛冽,素来寡言的人此刻声音冷得刺骨:“再往前一步,我等不惜一战。”

清砚身形飘忽,已然布下九重锁妖仙阵,封死四方煞气与退路,眸光锐利冰冷,死死锁定宋烨所有动向。

枕霜身躯厚重沉稳,半步不退,牢牢护住重伤垂危的礼忆,随时准备以躯挡刃。

四大护卫各司其职,同仇敌忾。

云疏上前一步,苍青衣袍猎猎作响,眉宇沉痛至极:

“柳青!你修为尽复,心智不该迷失至此!清衍身受重伤,你速速收剑,此事尚可挽回!”

星阑气得浑身发颤,少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愤怒:

“二师兄为你历劫受苦、为你背负凡尘孽债!你今日恩将仇报,你对得起仙界道义,对得起他吗!”

上千天兵仙将人人愤慨,仙光齐亮,隐隐结成仙阵,对峙孤身执剑的宋烨。

万千妖兵立于黑雾两侧,猩红双目静静旁观,似在享受仙界同门反目、挚爱相残的荒诞戏码。

地底深处,锁链摩擦石壁的刺耳声响愈发逼近。

妖主的诡笑再度漫出阴风,蛊惑全场:

“看吧……千年情谊、凡尘恩爱、仙门道义,尽数不堪一击。清衍,你这一生,信错了天,信错了道,更信错了人。”

话音落下——

宋烨手腕骤然一沉!

长剑锋芒暴涨,携着无可匹敌的仙尊之力,再度狠狠往前一刺!

“噗——!”

剑锋穿透衣物,再度深深没入礼忆胸口旧伤之中。

比刚才更狠、更重、更决绝。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大片素白雪袍。

礼忆身躯猛地弓起,喉间甜腥疯狂上涌,一口温热鲜血尽数呕出,溅落在地,触目惊心。

他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向前倾倒。

视线开始发黑、发白、模糊涣散。

耳边所有怒斥、风声、妖笑,尽数变得遥远缥缈。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头,望着那个绝情冷冽的背影。

眼底所有的爱意、期许、执念、温柔……

一寸寸,彻底熄灭。

彻底成灰。

“宋烨……我恨你。”

三字轻落,随风消散。

话音落尽,礼忆双眼一闭,身躯彻底软倒,昏厥在满地血污枯骨之中。

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琉璃瞳孔骤裂,几乎失控提剑冲上去拼命:“真君——!!”

无玦死死按住暴怒的琉璃,指尖泛白,眼底寒意彻骨,随时准备拼死出手。

云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温雅风骨尽数褪去,仙威轰然铺开:

“柳青,你疯魔了!”

唯有伫立最中央的宋烨。

执剑垂手,剑身滴血。

望着地上彻底昏迷、奄奄一息的白衣之人,他眼底冰封的冷漠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无人看见。

他垂下的眼眸深处,是滔天血海般的悔恨、痛苦、绝望与癫狂。

他心口同样剧痛如裂。

他亲手刺穿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

可他别无选择。

妖主千年棋局未破,今日若是露软,礼忆神魂即刻湮灭。

他只能演。

演一场天下人皆知的绝情背叛。

演到他万恶不赦。

演到他永世唾骂。

演到……彻底断尽他与礼忆的所有牵绊。

地底妖主似乎彻底满意,阴恻笑声回荡山谷:

“甚好。千年棋局,终成定局。”

漫天黑煞骤然剧烈翻滚!

整片黑山幽谷大地剧烈震颤,地裂山崩,乱石纷飞!

无数黑色裂痕从地底蔓延而出,滔天煞气喷涌冲天,遮蔽日月。

万千妖兵齐齐嘶吼,悍然朝着震惊的仙众扑杀而去!

仙妖大战,彻底爆发。

而那道染血执剑的雪白身影,静静立在狂乱煞气中央。

目光死死锁着昏迷倒地、满身是血的礼忆。

无声一语,藏尽终生无解的苦:

“礼忆,对不起。

等我杀尽万妖,破尽棋局。

狂风席卷,血染黑山。

地脉崩裂,山石轰鸣。

整片黑山幽谷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底掀开,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痕纵横蔓延,腥臭浓郁的煞雾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冲天蔽日,将仅存的一点天光彻底吞噬。

狂风卷着血尘呼啸肆虐,满地枯骨被气流掀得翻滚碰撞,发出细碎刺耳的脆响。

仙众全员戒备,仙光层层叠叠亮起,与铺天盖地的黑色煞气狠狠对峙。

琉璃早已红了眼眶,不顾身前凶险煞气,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将昏迷的礼忆揽入怀中。

素白仙袍早已被猩红血染得通透,温热的血液浸透指尖,礼忆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贯穿的伤口狰狞可怖,每一次微弱起伏,都有血丝不断溢出。

“真君……撑住,求您撑住……”

琉璃素来温润柔和的嗓音此刻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凝起极致柔和的治愈仙力,小心翼翼渡入礼忆体内,不敢有半分差错。她常年伴礼忆左右,最清楚这位真君素来清寒自持,半生修行、半生历劫,从未受过这般摧魂蚀骨的重伤。

无玦背身紧护二人,寒刃出鞘,冷冽目光扫过周遭躁动的妖群,周身杀意凛冽如霜,沉默却誓死戒备。

清砚身法飘忽不定,在半空飞速结印,层层叠叠的锁妖法阵腾空铺开,死死压制周遭涌动的煞气,杜绝小妖近身偷袭。

枕霜重甲而立,挡在最前,宽厚的背脊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将所有袭来的阴风煞气尽数隔绝,甲胄紧绷,分毫未退。

四位护卫四向站位,以命相护,将奄奄一息的礼忆牢牢护在最中央。

星阑手握长剑,少年眼底怒火翻涌,浑身仙力暴涨,死死盯着场中孤立的雪白身影,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懑:“柳青仙尊!你既已然绝情,为何还伫立在此?不如索性彻底叛离仙界,助妖主屠尽我们!”

云疏眉眼沉如寒潭,温润气质尽数褪去,周身仙威厚重浩荡,牢牢压住躁动的天兵,他看得比少年通透几分。

方才宋烨第二剑刺入的瞬间,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破绽——剑锋看似决绝致命,却偏偏避开了礼忆的神魂本源要害。

可破绽太过微小,转瞬即逝,在方才那般惊心动魄的背叛画面里,几乎无人察觉。

“星阑,稍安勿躁。”云疏低声按住躁动的师弟,目光沉沉锁着宋烨,“此事诡异至极,黑山煞阵千年无解,绝非单纯仙妖纷争。”

话音未落——

地底深处,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骤然停止。

整片翻滚躁动的黑雾,瞬间死寂。

万千嘶吼扑杀的妖兵,齐齐僵在原地,猩红双目统一转向山谷最深处的巨大地裂深渊,臣服、敬畏、癫狂交织,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寒。

阴风骤停,煞气凝固。

下一秒,一道慵懒阴柔、裹挟千年怨毒的声音,自万丈深渊之下缓缓漫出,回荡在整座黑山山谷:

“千年蛰伏,千年布局。今日,终得见二位仙尊……落得这般下场。”

黑雾翻涌汇聚,万丈深渊之中,一道修长黑影缓缓踏煞而出。

那人身着暗纹玄黑袍裳,墨发肆意垂落,肌肤苍白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美,却覆着层层蚀骨戾气,一双竖瞳金红交错,裹挟着覆灭三界的阴冷疯癫。

他是被上古仙界遗弃、被清衍真君亲手判下极刑、封印地底万年的——渊蚩。

千年之前,仙界动荡,为保仙界安稳,年少的礼忆秉公执法,亲手签下封印文书,将犯下大错的渊蚩打入黑山深渊,永世不见天日。

无人知晓,渊蚩心中从未记恨仙界,唯独执念缠身,恨极了亲手审判他的清衍。

他耗费千年光阴,以万千生魂为引、以地脉煞气为基,布下轮回煞局,只为等一朝,亲眼看着清衍所爱之人,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碎他仙骨、灭他情根、毁他道心。

渊蚩悬空而立,周身煞气凝成实质,碾压全场仙威,他垂眸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将目光落在于血泊中昏迷不醒的礼忆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诡谲残忍的笑。

“清衍,你一生秉公无私、心怀苍生、重情重义。”

“可天道负你,仙界负你,你倾尽真心相待之人,亦亲手刃你。”

“你守了万世安宁,到头来,只剩满身伤痕、众叛亲离、神魂垂危,何其可笑。”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琉璃听得怒火攻心,抬手一道仙光直击渊蚩:“妖主休得妄言!”

仙光破空,却在触及渊蚩身前半尺之处,被浓郁煞气瞬间吞噬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渊蚩淡淡瞥她一眼,漫不经心抬手,一缕黑煞破空袭来,力道刁钻狠辣,直逼护在礼忆身前的琉璃!

“小心!”云疏眸色骤变,即刻抬手结印挡击。

可那缕煞速度极快,已然近在咫尺。

就在黑煞即将击中琉璃、波及礼忆的刹那——

场中一直沉默伫立、宛若绝情陌路之人的宋烨,骤然动了。

雪白仙袍骤然猎猎翻飞,周身冰封的冷漠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彻地的杀伐戾气。

无人看清他如何出剑。

只一道极致凛冽的雪白剑光划破暗沉天幕,瞬闪而至!

“铮——!”

剑煞相撞,巨响震彻山谷。

渊蚩打出的黑煞瞬间崩碎消散!

宋烨执剑横立,硬生生挡在了四位护卫与礼忆身前半步。

他依旧背对所有人,身姿挺拔孤绝,方才对礼忆的绝情狠戾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不惜逆命的癫狂护意。

方才的所有冷漠、背叛、刺杀、绝情,全是演给渊蚩看的戏。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礼忆。

是骗过妖主,护住礼忆的神魂,拖到妖主现身,寻机破局。

可方才两剑亦是真。

伤口是真,剧痛是真,礼忆的心寒与绝望是真,他亲手刺伤挚爱、亲手碾碎所有温情也是真。

神魂深处的噬神煞咒依旧疯狂啃噬他的经脉血肉,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剧痛,但凡他流露半分破绽,咒印即刻引爆,礼忆神魂即刻飞散。

他只能狠。

只能亲手做那个负尽天下、负尽挚爱之人。

渊蚩微微挑眉,唇角笑意愈发阴冷诡谲:“哦?演不下去了?柳青,你隐忍千年,陪着清衍历劫、陪着他浮沉,甘愿受我煞咒噬心,不惜亲手伤他、亲手负他,倒是一片深情。”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云疏瞳孔骤缩,瞬间洞悉所有谜团!

星阑猛地僵住,满脸的愤怒与不解瞬间变成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上千天兵仙将面面相觑,方才对宋烨的唾弃、愤怒、鄙夷尽数僵在脸上。

原来……不是背叛。

是隐忍,是苦局,是无人知晓的孤身赎罪与守护。

无玦抬眸,冷冽眼底掠过一丝微动,紧绷的背脊微微松弛,却依旧不敢放松戒备。

清砚停下结印,飘忽的身形落在侧面,眸中惊疑不定。

枕霜厚重的气息微微松动,甲胄下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半分。

琉璃抱着怀中昏迷的礼忆,怔怔望着前方孤绝的雪白背影,眼眶泛红,百感交集。

原来方才所有的绝情、所有的利刃、所有的重伤……

都是他不得已的保全。

渊蚩俯瞰全场,笑声阴冷癫狂:“可惜啊,太晚了。”

“你刺伤他,碎他道心、灭他情根,他心底对你的爱意执念已然尽数消散。今日即便你剖白所有苦衷,他醒来之后,心中唯余恨意,再无半分旧情。”

“你以绝情护他性命,最终换来的,只会是他永世恨你,老死不相往来。”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宋烨的心口。

是啊。

他护住了他的神魂,护住了他的性命。

却亲手,彻底毁掉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毁掉了江南风月、毁掉了凡尘相守、毁掉了仙界并肩、毁掉了岁岁安稳。

宋烨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染满挚爱鲜血的手掌,心口剧痛比煞咒噬心更甚千万倍。

他能扛住千年煞咒、能扛住万妖围攻、能扛住天下唾骂。

唯独扛不住——礼忆恨他。

渊蚩看着他隐忍痛苦的模样,愈发愉悦,抬手一挥,漫天黑煞再度暴涨:

“既然戏已拆穿,那就不必再演了。”

“今日,我便当着所有仙众的面,让你们师徒反目、挚爱相残,血染黑山,覆灭仙途!”

万千妖兵齐齐嘶吼,悍然冲锋!

遮天蔽日的妖潮裹挟滔天煞气,朝着仙众阵营疯狂扑杀而来!

云疏即刻沉声喝令:“全员结阵!护好清衍真君!!”

仙光齐亮,仙阵成型!

九霄天兵、各派弟子、四位护卫全员迎战,仙术破空、剑光交错,瞬间与妖潮厮杀在一处!

黑山之上,仙妖大战彻底白热化。

剑气崩裂山石,仙光碾碎煞气,嘶吼轰鸣响彻天地。

乱战之中,宋烨孤身立在最前方,一人一剑,直面整片滔天妖潮与至高妖主。

他不再伪装冷漠,眼底只剩无尽的猩红与偏执。

剑锋直指半空的渊蚩,声音沉冷如霜,带着碾压一切的巅峰仙尊威压,字字铿锵,霸气决绝:

“渊蚩,你擅布千年煞局,操纵神魂咒印,挑拨我与他情谊,祸乱凡界、屠戮苍生。”

“我修为尚在,仙途未断,今日不凭献祭、不凭赌命。”

“我以柳青仙尊之名,执本命长剑,清算你千年罪孽。”

“你借我之手伤他分毫,我便亲手毁你煞阵、破你根基、镇你永世囚笼。”

“从今往后,你若再敢窥他半眼、扰他半分安宁——”

“我便踏碎你整片妖域,让你千年蛰伏,尽数成空。”

狂风烈烈,血染山河。

他身后,是昏迷不醒、满心恨意、被他亲手刺伤的挚爱。

身前,是千年祸局、滔天妖邪、无解死局。

这一战。

不为虚名,不为功德。

只为赎罪,只为清怨。

只为亲手终结这场千年骗局,护他余生再无风雨、再无劫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