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汊其实没有名字。
白沙洲的人把不要的东西往这边送,久了,船工便都这么叫。尸汊不宽,两岸芦苇长得密,退潮时露出大片腥臭的淤泥,泥里陷着破鞋、烂木牌和被水泡胀的麻绳。偶尔还能看见一截白骨,不知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刘疤撑着灰鸦船,手心已经磨破了。
他不会使长篙。
出发前,真正的灰鸦船主只教了他半个时辰,说水下有暗桩,篙子插得太直会卡死,插得太斜又撑不住船。刘疤听时连连点头,真进了尸汊,还是接连撞了两次岸。
第二次撞得重,船身猛地一歪。
草席下的萧问山闷哼了一声。
刘疤压低嗓子:“死人不会出声。”
草席下安静了片刻。
“你再撞一次,我就真成死人了。”
“那您忍忍。”
“你来躺?”
刘疤不敢再接话,把篙子拔出来,顺手在左臂上蹭了蹭。那里有四个刚写下的字,都是他用炭条画的。
杏。
苏。
陈。
杜。
春娘方才在水闸边喊出来的名字不止这些,可他只记住了四个。其余几个声音混在水响和看守的喝骂里,像石子掉进深井,落下去便没了回声。
刘疤怕自己连这四个也忘,便写在胳膊上。
“萧爷。”
“又怎么?”
“春娘喊的第四个,是不是杜青?”
草席下的人没应。
刘疤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问,萧问山低声道:“是。”
“那前面三个呢?”
“杏儿,苏月,陈九娘。”
刘疤松了口气。
“您都记着?”
“她喊那么大声,聋子也听见了。”
萧问山嘴上这么说,草席下却传来一点轻响。他也在用指甲将那几个名字划进船板,怕一会儿打起来,脑子一热,什么都忘了。
前面的维护水门终于开了。
木门升得很慢,水从缝隙里挤出来,裹着细碎的木屑。两个白沙洲看守站在门内,身后是一条窄长的转运船。船上蹲着十一个人,男女都有,其中两个是孩子。
她们脚踝被短绳连在一起。
绳尾还系着石袋。
刘疤看见那些石袋,握篙子的手一下紧了。
这些人还没死。
白沙洲却已经替她们备好了沉水的重量。
走在最后的是个黑衣管事,脸颊窄长,左眼角有一道旧疤。他踩上灰鸦船,先看刘疤的脸,又低头看草席下那具过分高大的“尸体”。
“龚老三呢?”
刘疤早有准备。
“喝坏肚子,在湾口拉得下不了船。”
黑衣管事没有笑:“灰鸦船从不换人。”
“他欠柳三娘钱,船都快不是他的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龚老三确实欠钱,也确实在湾口,只不过被柳三娘的人看着,不许露面。
管事仍盯着刘疤:“你叫什么?”
“刘二。”
刘疤没敢报自己的真名。
他说完,心里却突然有点别扭。过去他怕官差认出自己,随口能编十个名字,从不觉得有什么。近来小满天天在册子上写“刘疤”,顾临川也让他按过手印,再叫刘二时,竟像把刚穿热的衣裳又脱了。
管事走到草席旁,用靴尖踢了一下。
“这个怎么死的?”
刘疤脑子一空。
出发前只顾着记水路、记人名、记暗号,竟没人给萧问山编死因。
他咳了一声:“撑船摔死的。”
草席下的人一动不动。
管事低头看着那具身长八尺、肩背宽得快占满船舱的尸体,又看了看刘疤手里的细长竹篙。
“怎么摔的?”
“头朝下摔。”
“伤在哪里?”
“里面。”
管事抬起眼。
刘疤知道自己说坏了。
他一紧张,嘴角那道旧疤便会抽动,看起来不像老实船工,倒更像准备抢船的水匪。
好在维护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水闸抖了几下,停在半空,两个看守急忙转身去骂修闸的人。
蒋二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齿轮咬住了!再推船,闸板砸下来,谁在下面谁死!”
黑衣管事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追问尸体。
“把右边的人装过去。”
十一个人被赶下转运船。
她们脚上有绳,走不了快。第一个妇人刚跨过船沿,便摔进灰鸦船里,膝盖磕在木板上。后面的看守嫌她挡路,抬脚就踹。
刘疤用篙子往中间一横。
“别踹坏了。”
看守冷笑:“死人还怕坏?”
刘疤喉结动了动:“腿断了,石袋不好绑。”
这话说得难听,甚至比看守更像个收尸的。
看守果然收了脚。
妇人抬头看了刘疤一眼。她脸上有烧伤,右边眉毛只剩一半,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她听过太多假好话,反而是这种冷话比较像真的。
刘疤不敢与她对视。
十一个人全上了船。
春娘喊出的杏儿也在。她烧得脸颊通红,被一个年长妇人扶着。最小的孩子约莫六七岁,嘴里塞着布,鼻涕和眼泪糊在一起,呼吸很急。
刘疤在心里数了一遍。
十一。
没少。
黑衣管事没有下船,反而在船尾坐了下来。另外两个看守也跟着上来,一个带刀,一个拿钩篙。
刘疤心里往下一沉。
原本的打算,是人装上灰鸦船后,在芦苇深处解绳接走。现在多了三个人,尤其黑衣管事腰上还挂着铜哨。只要哨子一响,半月沟的潜入队就会暴露。
他故意问:“你们也去?”
黑衣管事道:“看着沉。”
“以前没这规矩。”
“今晚有。”
“为什么?”
管事看了他一眼:“尸汊的船工什么时候开始问为什么了?”
刘疤低下头,撑船离开维护门。
船走出十几丈后,身后的水闸缓缓落下。木门合拢之前,刘疤看见徐春嫂站在桥边,正低头收麻绳。
她没有望过来。
只在水闸闭合的最后一刻,把那块萧问山给她的磨刀石踢进了水里。
石头落水,沉了。
这是他们临时定下的信号。
右边的人已经全部上船,里面的人不会强开维护门。
潜入队要继续跟那二十一人进内市。
刘疤突然明白,他们这一船救得成不成,已经不能靠里面的人帮忙了。
尸汊拐了两个弯,白沙洲的木楼渐渐被芦苇遮住。黑衣管事从腰间解下铜哨,放在膝上,像是防着他们。
“到深水再停。”
刘疤答应了一声。
草席下面的萧问山已经很久没动。他身上盖着湿布,右腿蜷得发麻,鼻尖全是尸汊烂泥和旧草席的气味。一个孩子被推到船上时,脚后跟踩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点温热的血。
那孩子没有鞋。
萧问山闭着眼,听见她一直在吸鼻子。
他本来以为装死不难。
躺着,闭眼,不说话便是。
真正难的是听着活人在旁边喘气,明知她们脚上拴着石头,还得等。
船又转过一道芦苇弯。
前方就是深水。
黑衣管事抬手:“停。”
刘疤把篙子撑进河底,船身慢慢横过来。
两个看守开始检查石袋。那个拿刀的弯下腰,把一名妇人脚上的绳重新勒紧。妇人疼得缩了一下,他用刀鞘敲她小腿。
“老实点,少喝几口水。”
这话让旁边那个孩子听懂了。
孩子突然挣扎起来,嘴里的布掉出一半。她喊了声“娘”,整条船顿时乱了。
看守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拖。
也就在这一刻,刘疤把竹篙往水里一掷,整个人扑向黑衣管事。
他的动作不快。
更谈不上好看。
他脚下踩到一滩水,刚抱住管事的腰,自己先摔了。两人撞在船尾,铜哨从管事膝上滚出去,眼看便要掉进水里,拿钩篙的看守伸手一捞,竟将哨子接住了。
哨声响了半截。
草席猛地掀开。
萧问山起身时腰腿全麻,第一步险些跪下。他没有刀,伸手抓住那名看守的钩篙,连人带杆拖到跟前,一肘砸在对方鼻梁上。
血溅上草席。
拿刀的看守反应极快,松开孩子,转身便刺。
船太窄,萧问山躲不开,只能抬起左臂挡。刀尖划开衣袖,在皮肉上拉出一道长口子。
他没有后退,握住对方手腕往船帮上一撞。
一次没松。
第二次,刀掉了。
黑衣管事被刘疤抱住,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船外。他用手肘猛砸刘疤后背,刘疤吃痛,手松了一瞬。
管事挣脱出来,抓起铜哨便往芦苇岸上跳。
萧问山转头看见,脚已经迈了出去。
就在这时,船中间传来一声尖叫。
杏儿身上的人绳被混乱中的刀割断了一半,石袋先滑进水里,拖着她翻过船帮。扶着她的妇人只抓住一片衣角,布料撕裂,女孩整个人掉进了黑水。
萧问山只停了半步。
黑衣管事已经扑进芦苇。
杏儿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水面只冒出一串细小的泡。
萧问山转身跳水。
尸汊比他想的深。
脚下踩不到底,水灌进耳朵,伤口像被盐抹了一把。他不会正经水性,只会小时候在河里胡乱扑腾,好在杏儿脚下拖着石袋,绳子绷得直,他顺着绳往下摸,终于抓住了孩子的胳膊。
石袋太重。
他浮不上去。
船上的刘疤已经制服了黑衣管事留下的两人,趴在船边大喊:“绳!割绳!”
萧问山摸不到刀。
刘疤将那把掉落的短刀扔下去,刀在水面一闪,落偏了半丈。
萧问山没抓到。
杏儿在他怀里轻轻抽了一下。
那一下让人心里发凉。
他索性抱紧孩子,另一只手沿绳摸到石袋,将绳子一圈圈绕在腕上,拼命往上拽。石袋从河底泥里拔出来时,他胸口最后一口气也快没了。
水面忽然伸下一根竹篙。
刘疤把篙尾递到他手边,整个人趴在船上,半边身体都探进水里。
“抓住!”
萧问山抓住竹篙。
船上的妇人们也动了。她们脚上仍连着绳,却一个接一个挪到船边,有人抓刘疤腰带,有人压住他的腿,还有人用牙咬开自己脚踝上的湿绳。
十几双手把萧问山和杏儿拖了上来。
船往一侧倾得厉害,河水灌进来不少,最终没有翻。
杏儿躺在船板上,没有动。
萧问山趴在旁边,吐出一口脏水,抬手就要拍她的背。
那名眉毛烧去一半的妇人挤过来:“别乱拍,翻过来。”
她把杏儿的脸侧向一边,清理口鼻,又按了按她的胸腹。女孩咳出水时,声音像破旧风箱,只响了一下,便重新开始喘。
妇人抱住她,一直叫她的名字。
“杏儿,醒醒。”
“杏儿。”
“是我,苏月。”
刘疤坐在船尾,浑身湿透,后背疼得直吸气。他看向芦苇岸,那名黑衣管事已经不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完整的铜哨。
一下。
又一下。
白沙洲很快会知道尸汊出了事。
刘疤低声骂了一句,问萧问山:“追吗?”
萧问山还在喘。
水从他头发和下巴往下滴,左臂伤口被泡得发白。他看着杏儿,半晌才摇头。
“先走。”
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
没人提醒他,也没有人拿册子在旁边等着写。
刘疤把被打晕的两个看守捆好,随后蹲下来割众人脚上的绳。石袋一只只落入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每掉下去一只,船便轻一点。
苏月抱着杏儿坐在中间,春娘喊出的陈九娘靠在船帮,脸色灰败。杜青的右腿已经肿得不能打弯,嘴唇却一直在动。
刘疤凑近才听清,她在念名字。
不只念自己的。
“杏儿,苏月,陈九娘,杜青……”
后面还有七个。
刘疤赶紧在湿漉漉的胳膊上补字。炭迹一沾水就散,他写一个,便问一次。
“哪个字?”
“荷花的荷。”
“你叫什么?”
“郭喜。”
“哪个喜?”
“喜事的喜。可我这辈子没碰上几件。”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干,又咳起来。
最后那个六岁孩子不会说话。
苏月说,大家只听白沙洲的人叫他“小病五”,没人知道真名。
刘疤不肯把“小病五”写上去。
“他总有名字。”
苏月道:“他不说,谁知道。”
刘疤低头看那孩子。孩子缩在陈九娘怀里,眼睛很大,右手一直攥着一块烂布。布角上绣着半个歪斜的“安”字。
“先叫小安。”
苏月点头:“行。等他家里人找到,再改。”
刘疤把“安”字写在自己手背上。
船驶出尸汊时,天边还没亮。
芦苇深处藏着一条接应小舟,柳三娘留下的两个药伙计等在那里。他们先将杏儿和几个重病者接过去,又给萧问山包住手臂。
一个伙计清点人数。
“十一?”
刘疤点头:“十一。”
“都活?”
刘疤下意识想答都活,话到嘴边又转头看了一遍。
杏儿在喘。
陈九娘还有脉。
杜青疼得满头是汗,正在骂绑腿太紧。
那个暂叫小安的孩子坐在船角,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十一人,没有一个被落在尸汊。
“都活。”刘疤这才说。
药伙计松了口气,却立刻提醒:“那个管事跑了,白沙洲已经响哨。你们里面的人怎么办?”
萧问山看向水雾里的白沙洲。
隔着很远,也能看见几盏原本熄灭的红灯一盏盏亮起来。很快,钟声从洲内传出,不像警告外敌,更像是在一层层关门。
他撑着船板站起。
药伙计抓住他:“你还想回去?”
“春娘他们还在。”
“你现在回去,连水门都摸不到。”
萧问山没有说话。
他左臂的布很快又红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方才若不是他回身救杏儿,黑衣管事不会逃。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不必有人说。
刘疤走过来,把那把短刀递给他。
“萧爷。”
萧问山没有接。
“先送人回去。”
“那里面呢?”
“里面的人,得靠里面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股不甘心。萧问山从前相信,只要刀够快,人够多,世上就没有打不破的门。到了白沙洲,他才发现有些门后挤满了人,刀下去之前,得先知道门会往哪边倒。
灰鸦船转向上游。
白沙洲越来越远。
刘疤回头望了几次,终于忍住没再看。他低头重新抄手臂上的名字,水把炭迹冲成一道道黑印,有两个字已经辨不清了。
他问了一遍。
又问一遍。
没人嫌他烦。
最后,十一人的名字全写在一块从船舱拆下来的木板上。小安仍旧只是暂名,旁边留着一块空白。
白沙洲内,警钟响到第三遍时,半月沟的门全部落了锁。
蒋二河被两个看守按在闸轮旁,额头撞破了一块。马九双手被绑,却悄悄将那根细簪藏进了袖口。苇叔和陈槐生被分开押走,不知送到哪里。
徐春嫂还站在春娘身边。
右边的人已经被送出维护门,门外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听见水道深处响过打斗声,随后是哨声,再后来,灰鸦船的桨声消失了。
黑衣管事没有回来。
这未必是好消息。
看守把春娘往左边推:“内市提前开门,走!”
春娘回头看了一眼维护门。
“右边的人呢?”
没人回答。
徐春嫂从她身边经过时,只说了三个字:“上船了。”
春娘脚步一顿。
“都上了?”
徐春嫂不知道。
她没有看见灰鸦船离开,只看见最后一个孩子被抬上去。她本可以说都上了,让春娘安心,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
“十一个都装上了。后面的事,我没看见。”
春娘抿紧嘴唇。
这答案不够好听,却是真的。
她被押着继续往前走。内市的水桥已经亮起黑红色的灯,桥下停着三艘窄船,船舱蒙着布。二十一个人被分成三队,名字牌全被收走。
春娘忽然明白,尸汊的动静已经把孟无灯惊醒了。
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慢慢修门的机会。
走到第一艘船边时,她回头看徐春嫂。
徐春嫂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春娘把脚踩上船板之前,悄悄弯下腰,像是鞋里进了石子。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短鱼绳,将一枚留口结塞进船缝,又用指甲在旁边刻了两个字。
内市。
字很浅。
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她站起来,跟着其余人进了船舱。
外面的看守落下黑布。
船动了。
水桥上的红灯照过船缝,只亮了一瞬,随即被黑水吞掉。
灰鸦船回到接应滩时,刘疤还在抄名字。
他已经抄了三遍。
第一遍写漏了郭喜。
第二遍把苏月写成了苏阅。
第三遍才全部对上。
萧问山坐在岸边让人缝伤口,疼得脸色发青,也没有催他。
天快亮时,刘疤把木板抱在怀里,靠着船帮睡着了。
那十一人的名字被他压在胸口。
他睡得很浅。
手指一直扣着木板边缘,仿佛稍微松一点,谁就会重新掉回尸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