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没进牢房。
他站在栏杆外,像审视犯人一样——事实上他就是在审视犯人。
捕头搬来一张条凳,他没坐,背靠走廊的石墙,双臂交叉在胸前,横刀搁在身侧凳面上。
"沈惊鸿,永安县仵作沈九之女,年十五,贱籍。"他念完这几个字,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王家二尸命案,你是唯一在场之人,凶器上有你的掌纹,死者血迹在你衣裳和面部均有分布。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老爹被带到了隔壁,铁门关上的时候,老头喊了两声"鸿儿",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沈惊鸿站在牢房正中央,没有缩进角落——角落是弱者的位置,她不能给审讯者这个心理暗示。
"萧少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你说的这些证据,有一样能证明刀是我挥出去的吗?"
萧衍之抬了一下眼皮。
小姑娘知道他的官职。捕头那帮人嘴倒是快。
"刀在你手里。"他说。
"醒来的时候在我手里,"沈惊鸿纠正他,"和我主动拿起来,是两件事。萧少卿办案,不至于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捕头咽了口唾沫,缩在门边不敢出声。一个贱籍丫头跟大理寺少卿这么说话,他活了四十年头回见。
萧衍之没恼。甚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某种审视猎物时的微调。
"沈惊鸿,我办过的案子,比你吃过的饭多。"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往外丢的节奏跟他走路一样,一下一下,"你在王家被人发现时,双手攥着刀柄,刀尖扎在王屠户的后颈。他妻子倒在三步外,胸口一刀。门从里面闩上,窗户完好。你告诉我,不是你做的——那谁做的?幽魂索命?"
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
沈惊鸿把每一个细节拆开,快速过了一遍。
——门从里面闩上。密室。
——王屠户的伤在后颈。他妻子的伤在胸口。两具尸体的受伤方式不一样,凶器还是同一把刀。
——门窗密闭。
她心中那根弦拨动了。
"萧少卿,我问你三个事。"
萧衍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在他的经验里,犯人到这个阶段要么哭要么喊冤,偶尔有硬气的会骂娘。主动提问的,这是第一个。
他抬了抬下巴,算是许了。
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王屠户是杀猪的。成年男子,常年操刀,臂力不会小。他的伤在后颈——说明凶手从背后动手,一击致命。我今年十五岁,身高不足五尺三,你觉得我能抡得动那把刀,一刀捅穿一个屠户的后颈?"
萧衍之的眼神变了一丝。很淡,但沈惊鸿捕捉到了。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说门从里面闩上了。王家那种木闩,我去年清明跟着我爹去他家收过殓,见过那门——闩是落地横木,少说二十斤。闩上之后要从里面打开,需要双手抬起。"她停了一息,"你们破门进去的时候,我躺在地上,双手握的是刀。请问,谁帮我闩的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捕头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第三。"沈惊鸿抬手指向自己脚边那双鞋。
她来的时候把鞋脱了,鞋底朝上放着。干干净净,一点血渍都没有。
"王家的地面,如果和你们说的那样两个人倒在屋里,血应该流了一地。我在现场被人叫醒的时候,是坐在地上的,衣裳上全是血——但鞋底没有。"
她看着萧衍之的眼睛。
"说明我被人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是躺着的。我从来没有在那间屋子里站起来走过一步。"
这三个问题像三刀,一刀比一刀深。
萧衍之垂在身侧的右手收紧了,指节轮廓在皮肤下撑出棱角。
他办案多年,见过的翻供不计其数。装疯卖傻的,声泪俱下的,倒背如流搬大齐律的,什么都有。
但把物证拆解到这个程度的,没有过。
而且——她对伤口位置的描述太准确了。
案发现场他到的时候已经收过一遍了,仵作的初检报告他粗略看过。王屠户的致命伤确实在颈后,他妻子确实是胸口中刀。可这丫头被带回来的时候,没人跟她说过验尸细节。
她不该知道这些。
除非她真的是凶手。
或者——
她真的看得懂尸体。
安静持续了几息。
萧衍之开口了,声音里那层漫不经心已经褪去了大半。
"你说了一堆,核心就一个意思——你是被栽赃的。"
"是。"
"那你打算怎么证明?跪下来赌咒发誓?"
"验尸。"沈惊鸿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捕头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萧衍之没笑。但他看沈惊鸿的眼神带上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验尸。"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王家两具尸体,你们的仵作看过了。初检的结论我猜得到——利器致死,创口吻合凶器,结案。"沈惊鸿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就批改过的不及格卷子,"但尸体能说的话,远不止这些。死亡时间的推算、创口的角度和深度、体表有没有其他伤痕、胃内残留——每一项都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你一个仵作的女儿,"萧衍之缓缓开口,"也配碰尸体?"
这话说得平淡,但刀子藏在棉花里。大齐律令,仵作本就是贱业,传男不传女是行规,也是律法。女子验尸,闻所未闻。
沈惊鸿没被这句话噎住。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栏杆一臂远的地方,抬着头跟那个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男人对视。
烛火照在她脸上,干涸的血痂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尸体不会说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活人会。你现在手里的人证物证,全是活人给你的。你敢不敢让一个死人,替自己说句话?"
萧衍之盯着她。
牢房里没有风,火把的光却晃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她说的那三个问题。逻辑链清晰,对现场的还原度高得不正常。一个十五岁的贱籍女孩子,谁教的?
沈老爹?
不可能。永安县仵作的水平他问过——能分清剑伤和刀伤就已经是极限了。
那这丫头脑子里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他把横刀拿起来,刀鞘在腰间重新扣好。
动作干净利落,像个句号。
"你有一个时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尸体在县衙义庄。如果你翻不出新东西——两条人命,我会亲手在判书上落印。大齐律,杀人偿命。"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渐远。
沈惊鸿站在原地,攥了攥手指。
一个时辰。
前世她做一台完整的法医解剖平均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一个时辰约两小时,没有手术灯,没有解剖刀,没有任何现代工具。
她呼出一口气。
牢门被打开的时候,沈老爹从隔壁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鸿儿,你疯了?你怎么能——"
"爹,"她打断他,"义庄里有多少石灰?醋备了多少?"
沈老爹愣住。
"你的验尸工具在哪?"沈惊鸿继续问。
老头的手在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在义庄柜子里。"
"走。"
她跨过牢房的门槛,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廊尽头,萧衍之靠在墙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血锈味。不是王家死者的——是她嘴唇上干裂渗出的。
十五岁的丫头,连嘴唇都在流血。
但她的步子比县衙里大多数男人都稳。
——有意思。
萧衍之的手搭回刀柄上,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