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1:裂天来喝茶
裂天出现在茶馆门口的那个午后,楚棠正蹲在灶台后面把新收的干桂花装进罐子里。
她先是听到了脚步声——比普通人的步子重一些,靴底落在土路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持续的、不太在意的力道,像是踩惯了什么更硬的地面之后已经不太能感觉到普通土路的松软了。她直起腰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先看到一道很高的影子投在门槛前面的地面上,把那块被日光照亮的区域遮去了小半。然后那个影子往旁边偏了一下,露出后面的人——很高的个子,深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一只旧酒囊,酒囊的皮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站在茶馆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把那六个歪斜的字从上到下读了一遍,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像砂纸蹭过粗木面:"这是喝茶的地方?"
楚棠说:"是。"
他迈过门槛走进来。茶馆的门口对他来说稍微矮了一些,他低头侧了一下肩才跨进来,在靠外那张桌子旁边坐下的时候,木凳被他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把那只酒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很随意,酒囊落在木面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楚棠走过去,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碗沿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只酒囊上,像在跟它确认一件什么事。楚棠说:"这是茶。"
裂天低头看着那碗茶。茶汤是浅褐色的,水面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梗,在碗沿处慢慢打着转。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回桌面,说:"不错,但不如酒带劲。"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桌面上那只酒囊,囊里的液体晃动了一下,隔着皮面发出低沉的晃动声。
楚棠往他那只酒囊上看了一眼说:"我们这里卖茶不卖酒。"
裂天把酒囊拎起来晃了晃,又放回桌面上。他看着楚棠说:"自带的,不违规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有种像是在确认什么规矩的认真。
楚棠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放在桌面上那只旧酒囊。她转身走到灶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新的木牌。木牌是沈青崖削的,边角修齐了,表面磨得平滑。楚棠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等墨迹干了之后挂在了茶馆门口横梁下面的位置——跟那块招牌并排挂着。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觉得差不多能让进来的人一眼看到。
裂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歪着头看了看那块新挂的木牌。上面写着:"自带酒水加收三文钱。"
他站在那块木牌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他抬手碰了一下木牌的边角,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挂在那儿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灶台后面正在擦碗的沈青崖说:"开瓶费是什么?"
沈青崖正蹲在灶台旁边把一只刚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她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碗搁稳了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懂。但她说要收,你就给。不然她会写一篇三千字的差评贴在你公会的门口。"
裂天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差评"这个词的含义。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面上,数了三枚推到桌角,然后解开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塞子塞回去,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说:"茶和酒一起喝,味道有点怪。"楚棠正蹲在灶台后面继续装她的干桂花,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那你下次可以分开喝。"
裂天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沈青崖。他没有多留,拎起酒囊走出茶馆。经过门口那块新挂的木牌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停了一瞬,然后伸手在腰间又摸了三枚铜钱,搁在了木牌底下的横木上。铜钱落在木面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连串响声,像三粒小石子被依次投入水面。他走出茶馆之后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了,那只酒囊随着步伐晃动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旧皮革特有的温润光泽。
番外7-2:低语者来买茶
低语者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楚棠正在灶台后面把新煮的茶倒进一把壶里,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比裂天那次轻一些,步幅均匀,像一个人在走一条走惯了的路上每一步都落得平稳。她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茶馆门口。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的颜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接近黑色,但仔细看的话能分辨出底色的确是深绿,像松林在暮色里那种色调。他很高,但站姿不像裂天那样松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站在门口没有先看招牌,目光先在茶馆内部扫了一圈,像在评估一个空间的构造和布局。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低而平稳,像是习惯了在安静的地方说话也不需要提高音量:"请问这里卖桂花茶吗?"
楚棠从灶台后面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深绿色长袍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面色不算苍白但偏冷调,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没有血色,像深冬里搁置了许久的旧书页。他说自己是替教皇来买桂花茶的。楚棠把新煮好的茶壶放在桌面上,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粗布袋,把干桂花装了一些进去扎紧口子递给他,收了他放在桌角的铜钱。
低语者接过布袋的时候,手指在袋口边缘停了一瞬,像在通过指尖感受那些干花的纹理和厚度。他把布包扎进长袍内侧的暗袋里,然后走出茶馆在门口站定。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了,只剩枝头几簇暗金色的细碎花朵在阴天的光线下微微垂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神情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细微的流动。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北境小孩从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到茶馆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抬头看着低语者,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过头朝着后面跟上来的一个妇人喊了一声:"娘,那个人好像一只乌鸦。"
低语者的表情纹丝不动。他侧过头来看了那个小孩一眼,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深绿色。"
小孩歪着头又看了看他,皱起眉头:"可是看起来像黑色。"
低语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地斟酌一个足够精确的表述。然后他说:"那是因为光线的色温不够。暖光下它是深绿的。"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给一个课堂上的提问做解答。小孩张了张嘴,像是没完全听懂,又转头看了看后面的妇人。妇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小孩的手腕,一边往土路上带一边小声说"走了走了别打扰人家",小孩被拽着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困惑和好奇交织的神色。
低语者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沿着土路走远。他站了片刻,在渐渐合拢的阴天光线里像一道深色的标尺。然后他转身走回茶馆门口,楚棠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他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小孩,他说我像乌鸦。"
楚棠说:"我听见了。"
低语者想了想,说:"下次我来的时候如果穿便装,给我打八折。"他站在门槛外面,双手拢在深绿色长袍的袖子里,等楚棠回话。
楚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了一下说:"八折不行。九折可以。你来的时候换件浅色的衣裳,九折。"
低语者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深绿色的长袍下摆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色树叶,沿着土路慢慢移远,拐过那道缓坡之后被坡面挡住了。那件长袍的颜色在阴天的光线下始终是深绿的,在小孩的眼中是黑的,在行人的目光中也许呈现出另一种色调,像一枚被不同角度的光线照着的叶子,每一面都反射着不同的色泽。
番外7-3:竞技场之主来挑战
竞技场之主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来的。
楚棠那天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干菊花,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沿着土路走过来。那个人影的步子跟裂天和低语者都不一样——又快又直,像一个正在朝向明确目标前进的人,中间没有任何偏移的意图。他在茶馆门口停下来,目光没有看招牌也没有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径直穿过门口走进茶馆,视线落在沈青崖身上。
沈青崖正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搁着一只碗和一把正在打磨的小刀。她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目光在来人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刀刃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中断的日常事务。
竞技场之主站在门口内两步的位置,双手叉腰,脊背挺直,目光直直地锁在沈青崖身上。他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像是习惯在人多的场所里发声的:"听说你是暗夜楼的头牌,我想试试。"
沈青崖搁下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把刀刃平放在桌面上,刀刃在午后的日光里反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竞技场之主,说:"我退休了。"
竞技场之主依然站在原处,姿态没有改变,语气微微抬高了一些:"退休了也可以打。跟暗夜楼没关系,就你跟我。"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搭在刀刃旁边,指节舒展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的入职合同里写了'不得私自斗殴'。"
竞技场之主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词条:"入职合同?"
沈青崖侧过脸来看了楚棠一眼。楚棠正站在灶台后面,怀里还抱着那筐没晾完的干菊花。她把筐子搁在灶台上,走过来走到灶台底下一只旧木箱前面,蹲下来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折叠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在箱底压了一段时间。她把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纸面上某一行的位置点了点。
竞技场之主凑过来低头看。那张纸上写着《茶摊员工守则》,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像是用不同的炭笔在不同时间添上去的。第三行写着:"不得私自斗殴,违者扣三天工钱。"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如有客人挑衅,请先报备。"他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目光在那行字和沈青崖的侧脸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他开口说:"那如果有人在茶摊打架呢?"
沈青崖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是安保职责。不是斗殴。"
竞技场之主站在那里,双手叉腰,脚趾微微屈伸了一下,在木地板上来回移动了几厘米,像是在构想某个正在成型的逻辑链条。他理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绕到了那个想去的路口:"那我雇人在茶摊打架,然后你可以正当还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灶台后面传来楚棠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上次这么干的人,现在还在后厨洗碗。"
竞技场之主转头看向灶台。楚棠正蹲在灶台后面把那筐干菊花一捧一捧装进一只布袋里,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竞技场之主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那句话的真实性。他没有追问"上次的人是谁",也没有再提雇人打架的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沈青崖面前那把搁在桌面上的刀。
沈青崖把刀拿起来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来看着竞技场之主说:"你要是想喝茶,我帮你倒一碗。要是想打架,出门右拐走两里地,那边的山坡上有个旧靶场,对着木桩子打完了再来。"
竞技场之主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紧又松开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几下,像是在和内心的某些习惯做最后的拉锯,然后他把手垂下来,说:"那来一碗茶。"沈青崖转身走回灶台后面,倒了一碗茶端过来放在桌面上。碗沿在桌面落定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一枚石子终于沉到了河底。
竞技场之主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喝的速度不快,像在给自己一个重新适应的机会。他坐在那里,把碗里的茶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步。他开口说了一句,是对着院子说的,像是说给杨树和桂花树听的,也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过两天再来。"然后他沿着土路走远了,步伐跟来时一样快,但走到缓坡拐角处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他侧过头来朝茶馆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三个字有没有被收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楚棠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捧干菊花收进布袋里,系好口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走到茶馆门口,把门口那块写了"自带酒水加收三文钱"的木牌摘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挂好。沈青崖在灶台后面把竞技场之主用过的那只碗收进木盆里泡上水。茶馆的门敞着,秋天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