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楚棠和沈青崖就出发了。
她们走的是营房后面的一条小路,沿着院墙根绕出去,穿过一片还没翻耕的荒地,拐进了山脚处的灌木丛。晨雾很重,露水从草叶上蹭下来打湿了楚棠的裤脚,鞋面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沙土。沈青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稳,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回头等楚棠跟上。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料蹭过灌木枝叶的细响。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沈青崖在坡脚处停了下来。她抬手往上指了指,楚棠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道灰褐色的山脊线横在面前,不高,坡面平缓,上面密密麻麻长着半人高的灌木丛。叶子还没完全返青,枯黄和嫩绿交错在一起,从下面看过去确实看不出里面能藏人。
沈青崖拨开一丛灌木,侧身钻了进去。楚棠跟在她后面往上爬。坡不陡,但土质松软,踩上去会滑,需要抓着一把灌木的根茎才能稳住重心。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青崖在坡顶处停下来,蹲低了身子。楚棠也蹲下来,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峡谷就在下面。比楚棠想象中更窄一些,两侧山壁收拢成一条蜿蜒的通道,底部铺着碎石和沙土,几丛野草稀稀疏疏地从缝隙里冒出来。从山脊上看下去,整条峡谷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纹,蜿蜒向北延伸,消失在晨雾里。楚棠数了一下,从她蹲着的这个位置到对面山脊之间大约隔了十丈左右的宽度,如果三匹并行的队伍走进来,整个队形会被拉得很长。头尾之间的距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走完,而从他们开始走进这条通道直到完全通过,中间那很长的一段会完全暴露在两侧山脊的视野里。
沈青崖蹲在她旁边,压着声音道:"你看那块缺口。"
楚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脊线中段有一处天然的凹陷,比两边矮了一截,缺口两侧的灌木更高更密。沈青崖说:"从那个位置射箭,覆盖范围最大。如果我是带兵的,我会把弓弩手集中放在那里。两侧各放一批,等队伍走到正下方,同时放箭。"
楚棠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缺口的位置,把它的方位和下面峡谷的走向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如果弓弩手确实在那个位置埋伏,射出的箭能覆盖队伍的中段到后段。前段的人如果没被截住,会继续往前走;但如果山脊上有人从侧面压下来,就算前面的人跑出去了,后面也会被堵死在里面。
她又看了一会儿,把那个缺口的样子和周围的地形记在脑子里,然后低声说:"撤吧。看够了。"
沈青崖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坡下撤,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一些,但仍然很安静。走到坡脚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了半轮边缘,晨雾薄了一些,能看清更远处营房的轮廓了。楚棠站在坡脚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山脊——从下面看确实看不出什么破绽,灌木丛密实,轮廓自然,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她在心里把那个印象收好,跟着沈青崖快步回了营地。
回到小屋的时候营里已经全醒了。号声响了两遍,主路上有人在跑动,一队兵卒正抬着一捆捆箭矢往营门方向走,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楚棠进了屋把裤脚上的露水拍掉,换了一双干爽的鞋,蹲在灶台边把早上出门前备好的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她嚼得很慢,像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来让自己落地。沈青崖在院子里把领回来的那捆箭矢重新整理了一遍,挨个检查箭杆有没有裂痕。
那天上午营里比前几天更忙了。楚棠在正屋待了一会儿,看到萧衍在案前跟周将军对最后一遍部署。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她能听到一些片段——"峡口那边没有动静""斥候说队伍在谷口外面停了""今夜应该会在谷口扎营"。她坐在侧边的方凳上没有插话,只是坐在那儿听着那些词句从案面上飘过,像一条河面上漂过去的浮木。
午后天色开始转阴。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而低,把日光遮得只剩一层灰白的光。风也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营房顶上的干草瑟瑟响。楚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层云,心里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念头——如果今晚下雨,山脊上的伏击会受影响,弓弦受潮之后射程会缩短。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因为云层的厚度和走向并不确定,现在还说不准。
到了傍晚时分,天空又敞开了。西边的云裂了一道缝,露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天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营房的土墙染成了暖色。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晚霞,觉得心里那个收紧的结松开了一些。天不会下雨了。明天会是个晴天。
晚饭后楚棠没有立刻回屋。她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位置在营门外面不远处,正对着通往峡谷的那条路。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田野和远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吃进去,只剩最远处那道山脊线还残留着一线灰蓝色的光。风平下来了,贴着地面流动,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息。营里的灯火在她身后亮起来,一簇一簇的暖光落在土路上,在她坐的位置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块干饼但没有吃,只是攥着。她看着那条通往峡谷的路,路的尽头隐没在暮色里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有伏击点、有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弓弩手、有明天会走进峡谷的队伍。她不知道明天过后还能不能看到这些田地、这个营地、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小屋。她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不像营里兵卒走路时靴底踩碎小石子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萧衍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面朝着与她相同的方向。两人没有说话,并肩站着,看着暮色把远处的山脊线最后那一线光吞没了。天彻底暗下来,只剩营里的灯光在背后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土路上,一长一短,斜斜地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楚棠开口问了一句话:"王爷明天会带兵从峡口那边过去吗?"
萧衍嗯了一声,道:"从侧面包抄,等队伍进了峡谷再从后面堵住。前面的人正面迎击,不让前锋冲出去。"
楚棠又问:"那您自己会冲在最前面吗?"
萧衍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而是说:"原著里孤是站在后面还是走在前面的?"
楚棠听了,想了想才道:"原著里您站在阵前,但身边围着兵卒。您没有冲出去过。"
萧衍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停顿了片刻,说:"明天不在原著里。明天的路,孤自己选怎么走。"
楚棠坐在石头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夜光里他的轮廓很暗,只有侧脸被营地的灯光勾出一条极细的暖边,像墨画里用金粉描了一道。她看着那道暖边,把心里那句"那你明天会死吗"咽了回去。她换了个问法:"如果山脊上的弓弩手没有压住中段,前面的队伍冲出来了,您怎么办?"
萧衍道:"那就换个打法。"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需要多想的事。
楚棠坐在石头上,手心被干饼的碎屑蹭着微微发痒,她没有去拍。她坐了一会儿,把攥着的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比夜色更深的轮廓上。过了许久,她说了一句:"明天奴婢在山脊上看着。如果弓弩手压不住,奴婢喊一声。"
萧衍没有说"你不能去"或者"那里危险"。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楚棠伸手接了,指腹触到一个扁平的、略带弧度的物件——是一支极短的竹哨,不到两寸长,表面磨得很光滑,尾部系着一根细细的黑绳。萧衍说:"如果在山脊上出了事,吹这个。附近会有人过去。"
楚棠攥着那支竹哨,凉凉的触感透过指腹渗进手心。她没有说谢,只是把黑绳套在了腕上,用小指钩了钩确认不会松脱。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营门方向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衍还站在原处,面朝着那片暗下来的田野方向,营地的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像一截立得笔直的墨线。楚棠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走进了营门。
她穿过主路回到小屋的时候沈青崖正坐在灯下磨一把短刃。刀刃在油灯下反出细碎的光亮,被她用一块旧布来回擦拭着,动作均匀而耐心。见楚棠进来,沈青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间那根黑绳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楚棠在炕沿坐下,低头看着腕上那支竹哨。竹哨尾部的黑绳系得很紧,绳结压得扁平,贴着皮肤没什么异物感。她伸手碰了一下哨身,光滑的竹面上隐隐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被人握过很久了。她把手腕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哨子,脱了鞋躺下来。
沈青崖吹了灯。屋里暗下来之后,窗外的夜光透进来一点淡淡的灰白色,照在桌面上那副磨刀工具的轮廓上,像一片安静的剪影。楚棠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营房里含糊的说话声。她没有翻身,平躺着盯着看不见的屋顶,手里不自觉地摸了摸腕间那根黑绳,绳结的边缘扎在手背上有轻微的触感。她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脊、灌木丛、弓弩手的缺口、峡谷底部蜿蜒的通道、队伍走进来之后拉长的队形、两侧同时放箭的那一瞬间。她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像在黑暗中摸清了房间的每一件家具的位置,闭着眼也能走。
她合上眼,呼吸沉下去。梦里她走在一条峡谷里,两侧的山脊上面站满了穿灰甲的弓弩手,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什么,她回过头去,看见一道身影朝她走来,他周围的土路上有影子被拉得很长。那道影子落在她脚边的时候她醒了,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晨雾特有的柔和模糊。楚棠翻身坐起来,听到外面号声正在响——第一遍。她摸了摸腕间那支竹哨还在,然后站起来开始穿鞋。
沈青崖已经起了,正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块干饼装进布袋。楚棠走过去接了布袋系在腰间,两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然后一前一后出了门,走进了北境初春的晨雾里。雾还没散尽,露水重,空气湿冷,营门外的土路上有昨晚落下来的枯叶被露水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那道山脊线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浅灰的笔痕画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楚棠跟在沈青崖后面走,步子均匀,呼吸平稳,袖口里那只重新装好的灰包贴着前臂的内侧,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贴着皮肤。她走了一阵,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腕间的竹哨。哨身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摸着像一块暖玉。她放下手,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那道灰褐色的背影,一起朝山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