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末年,朝纲崩坏,贪官遍地,流民四散。落霞山谷的义营,是乱世里唯一一块没人压榨、没人欺辱的干净地方。
营里拢共八位核心之人,是撑起整支义军的梁柱。没有森严尊卑,没有繁文缛节,一群少年男女揣着“还清朗山河”的执念,守在穷得顿顿啃干饼的山谷,每日互怼打闹,苦中寻乐。
正午日头毒辣,坝子上摊晒着草药、干瘪粮草、豁口随处可见的兵器,安静不过三息,就被陆骁洪亮的嚷嚷声彻底打破。
陆骁扛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刀,一屁股蹲在青石磨盘旁,苦着脸扭头冲蹲在账房拨算盘的季九大吼。
“季九!咱们义军的伙食能不能改良改良?连着三日硬邦邦的干饼子,连半点咸菜都不配!我日日操练挥刀,再这么饿下去,下次对上官兵,我刀都举不起来!”
季九指尖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头都懒得抬,语气抠门又佛系,半点不让。
“陆骁,你自己算算账目。上月操练摔坏三把长刀,演武时弄丢两副皮甲,前日还偷偷摸走留给伤员的一罐蜜饯,折算损耗二两七钱银子。如今能让你每日有干饼饱腹,已是我跑遍山下村镇赊来的粮,你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那纯属操练失手!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陆骁猛地蹦起来,三步跨到账房跟前,梗着脖子理论。
靠着老槐树捧书卷的温景行嗤笑一声,合上书页,毒舌句句戳人。
“失手?全山谷谁没看见,你前日练劈砍,直接把长刀甩飞,砸塌半边帐篷,差点引燃沈知予晾晒的草药。陆骁,你不去做强盗拆家,实在埋没天赋。”
陆骁转头瞪向他,火气更盛。
“温景行!你整日躲在树荫下只动嘴皮子,半点力气活不肯干,还好意思嘲讽我?有本事你拎刀上阵杀敌去!”
“我是谋主,靠脑子布局定计,不靠蛮力白白送命。”温景行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再说真到两军厮杀,你死十回,我都能从容替你收拾尸骨。”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晦气!”
一旁捧着书卷、性子绵软的宋予安连忙上前,伸手拦在二人中间,细声细气劝解。
“二位别吵了,别吵了……近来山下流民源源不断投奔营寨,粮草消耗翻倍,本就拮据,再争执只会白白耗损心气。”
一道轻巧身影从屋顶跃下,楚星遥叼着狗尾巴草,手里晃着斥候专用的木牌,笑得眉眼弯弯。
“安哥不必发愁,我今早偷偷下山打探清楚,县城粮仓的贪官私囤了数十石白米,夜里守备松懈,咱们今晚悄悄摸一趟,明日全营都能吃上白米饭!”
沈知予提着装满草药的竹篮缓步走来,眉眼温顺,指尖还沾着青绿药汁,闻言立刻轻声制止。
“星遥,不许胡闹。粮仓外围层层官兵驻守,你孤身一人贸然前去,太过凶险,不准私自行动。”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楚星遥瞬间蔫了,垂着脑袋乖乖认错。
“知予姐姐,我错啦,我听你的。”
院墙角落,苏砚辞一身灰布劲装,长剑斜倚肩头,全程冷眼旁观这群吵吵闹闹的同伴,淡淡开口,一语总结全场。
“八位核心,七个话痨,一个莽夫。敌军还未曾踏足山谷,我们倒要先内讧散伙。”
她是营中剑术最高之人,平日负责全员安危护卫,素来惜字如金,唯独偏爱戳破众人的闹剧。
营寨主帐帘布掀开,谢临渊缓步走出,一身素色长衫,温润端正,是所有人公认的义军首领。看着闹作一团的众人,无奈摇头失笑。
“你们每日不争执一场,这一日便过不去是吗?”
陆骁立马扑上前告状,手指直指温景行。
“首领!温景行刻意羞辱我,嘲讽我武艺粗笨!”
温景行面不改色,淡淡回嘴:“我只是实话实说。”
季九适时补刀:“他说得没错。”
宋予安小声附和:“陆骁兄……确实行事时常莽撞。”
楚星遥连连点头,兴奋举手:“骁哥甩飞长刀的模样我看得一清二楚!”
陆骁僵在原地,一脸崩溃。
“合着所有人都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是吧!”
沈知予忍不住弯起唇角,上前拍了拍陆骁胳膊宽慰。
“好啦,大家本心都是一心守护百姓,不必置气。粮草我有折中法子,后山刚采大批可食用野菜,搭配干饼足以撑过几日,等联络的各路义士汇集,粮草压力自然缓解。”
谢临渊环顾一圈眼前鲜活热闹的众人,眼底盛满柔和暖意。
他们本都拥有安稳退路,不必困在贫瘠山谷刀口舔血。谢临渊原可归隐山林做闲散隐士;温景行满腹谋略,入朝便能身居高位;宋予安寒窗十载,只需妥协权贵便能考取功名;陆骁投身正规军队,安稳谋生毫无难处;楚星遥无牵无挂,本可游历四海逍遥度日;季九精通算计,经商轻易便能衣食无忧;沈知予医术精湛,独自开一间药庐便可安稳一生。
可乱世倾覆,百姓流离失所,苛税屠民随处可见,八人甘愿舍弃各自退路,聚在此处,想以血肉身躯,拼出一方太平人间。
谢临渊抬声开口,语调温和,却字字铿锵坚定。
“我知晓众人眼下日子清苦。再忍耐一段时日,四方约定好的义兵便会集结。待到扫清朝堂奸佞,废除苛捐杂税,往后天下太平,诸位想吃白米、想游历山河、想安稳度日,我全都应允。”
“首领画大饼的功夫,倒是一日比一日精进。”温景行慢悠悠吐槽。
谢临渊无奈看向他:“景行。”
“好好好,我不打趣了。”温景行抬手妥协,眼底褪去戏谑,只剩郑重,“我的性命,早已交付这场乱世正道,你下令布局,我便殚精竭虑谋划,绝不退缩,无怨无悔。”
楚星遥蹦到人群中间,晃了晃腰间短刃,笑容灿烂。
“我负责四处打探消息,替大家避开陷阱危险,谁也别想伤害哥哥姐姐!”
陆骁拍着厚实胸膛,豪气冲天。
“上阵杀敌交给我!但凡欺压百姓的贪官恶兵,我全部一刀斩碎,想踏过咱们义营,先踏过我的尸体!”
宋予安轻轻握紧手中笔墨,眼神柔软却有力量。
“我书写檄文安抚流民,四处宣讲正道,就算仅凭一支笔,也要撑住乱世里百姓心中的希望。”
季九长长叹一口气,合上账本。
“罢了,我便费心算计钱粮,哪怕走遍各地周转借贷,也绝不会让诸位饿着肚子奔赴战场。”
沈知予低头抚摸竹篮里的草药,温柔浅笑。
“战场难免流血负伤,我守在后方医营,日夜备好伤药,你们向前冲锋,我永远等候众人平安归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始终沉默清冷的苏砚辞。
苏砚辞指尖摩挲冰凉剑鞘,抬眼扫过一张张鲜活笑脸,心底轻轻震颤。她极少表露情绪,却早已将身边每一个人视作性命羁绊。
她低声许下承诺:“我执剑护卫,拼尽全力,护你们所有人活着。”
彼时山间清风和煦,坝子里笑声此起彼伏。
谁也不曾预料,这句简单的承诺,最后会变成缠绕苏砚辞余生、无法挣脱的剧痛。她拼尽一身剑术,浴血厮杀,终究没能护住任何一人。待到战乱平息,盛世降临,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背负七位友人的尸骨与共同坚守的信仰,独自熬过漫长余生。
谢临渊望着并肩而立的七人,轻声立誓。
“今日我们八人定下约定,不求同生,但求同心。他日大业功成,一同共赏锦绣山河。倘若前路坎坷,大业难成——”
他停顿片刻,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青山。
“便一同埋骨山林,此生初心,永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