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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云深不知 梦蝶之人

三分之地——司马懿传

鲲背宽阔,行于云端之上,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鳞片的细微声响。庄周始终半阖着眼,仿佛载着我这满身血污的逃亡者,不过是顺路捎带一片落叶。

我低头,看见官道上的尸体已被暮色吞没。虎豹骑的精锐,曹操精心布置的第一颗棋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抹去了。我不觉得自己欠了庄周什么恩情——这位稷下的贤者行事,从来只循他的“大道”,救人或许只是他眼中“蝴蝶扇动了翅膀”的必然一环。

“先生为何救我?”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方才用力过猛后的疲惫。

庄周并未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拂了一下身前并不存在的尘埃。“你身上有很重的墨香,却又裹着很浓的血腥。”他慢悠悠地说,“一个在杀戮与典籍之间挣扎的灵魂,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虎豹骑,有趣得多。”

墨香。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卷通关符传。曹操只看到了我表面的顺从,却没察觉我在那府邸十年,早已将他的藏书阁翻遍。我用记忆背诵,用暗影复刻,那些被禁止的学识,反而成了我最锋利的铠甲。

“稷下不喜魔道。”我冷冷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三分之地的平衡,建立在稷下对魔道的压制之上。我这样的出身,本该被拒之门外。

“稷下也不喜愚昧。”庄周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直抵那片在血脉中咆哮的暗影,“老夫子治学严谨,但他更在意的是‘理’,而非单纯的‘源流’。只要你能在百家争鸣中讲出道理,哪怕这道理来自深渊,也会有人听。”

说话间,云层散开。一座巨大的学宫矗立在群山之巅,虹桥飞架,灵气流转变幻莫测,那是传说中的稷下。

庄周驱鲲落在学院外侧的一处僻静竹林。这里远离主殿的喧嚣,竹叶沙沙,掩盖了刚刚落地的脚步声。

“你且在此处洗净身上的尘与血。”庄周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记住,在稷下,你可以伪装成任何人,唯独不能伪装成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对手,都能嗅到欲望的味道。”

说完,他化作一阵青烟,融于竹林梦境之中。

我独自站在溪边。水面倒映出我的脸——苍白,年轻,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幽深。我将袖口的血迹浸入冰凉的溪水,看着那抹暗红晕染开来,消散。

这就是稷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力量的波动,有浩然正气,有机关齿轮的嗡鸣,也有草木生长的灵韵。我收敛起所有的魔道气息,将自己彻底包裹在一层“求学者”的平凡外壳之下。

换上一身干净的儒生袍,束好发冠。镜花水月般的伪装,却是我生存的唯一依仗。

我沿着竹林小径向学院内走去。路上遇到不少学子,有的在辩论兵法,有的在演练奇术。他们看我一眼,大多只当我是新来的插班生,目光便移开了。

直到我走到一处演武场边缘。

那里聚集了不少人,围着一个白衣青年。他手持羽扇,眉目清朗,谈笑间却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他在讲解阵法,言辞精妙绝伦,引经据典却又自出机杼,周围的学生听得如痴如醉。

诸葛亮。

我停下脚步,远远望着。这就是曹操口中“必须警惕的卧龙”,是未来三分天下的另一块基石。他看起来温润如玉,但我知道,那双眼睛背后,藏着的是算尽天机的智慧。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羽扇轻摇的间隙,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感觉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在审视我——不是看一个普通的求学者,而是在看一个……同类?

我迅速低下头,做出恭敬求教的姿态,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

“那位新来的同学,”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可是从魏都而来?方才站在边缘,可有心得赐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属于“司马懿”这个伪装身份的谦逊微笑,上前一步,拱手道:“不敢称赐教。只是在下愚见,此阵虽妙,却过于依托地势。若遇平地,或敌军有强绝武力强行破点,阵脚易乱。”

话一出口,周围响起几声轻微的嗤笑。这评论看似有理,实则是在班门弄斧,显得有些浅薄了。

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亮,不是不满,倒像是一点点玩味。他笑了笑:“有趣。那依这位同学之见,当如何固本?”

我知道,这是我踏入稷下的第一步。这一步,不能太惊艳,否则引人注目;也不能太拙劣,否则会被当成庸才无视。

我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些许迷茫和不确定,却又暗藏锋芒的语气回答:

“在下初学,只觉……阵法如人心,固本之道,不在外而在内。若执掌阵眼之人,心志坚不可摧,意念凝而不散,或许……便无懈可击。”

我没有提魔道,没有提精神冲击,我只是用了最正统的“心学”概念来回答。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顿住了片刻。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剥开我这身儒衫,看看里面到底裹着怎样的灵魂。

“心志坚不可摧……”他轻声重复,随即笑道,“老夫子的门下,看来要多一位善思的弟子了。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再次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在下司马懿,字仲达。初至稷下,望诸位学长不吝赐教。”

竹林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暗流涌动的杀机与算计。

稷下的棋局,我落下了第一子。而棋盘对面,那个叫诸葛孔明的男人,已经微笑着,应了我这一招。